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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这与文圣公何干?


殿中鸦雀无声,陈灵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孔宁先是一怔,随即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朝泄冶拱了拱手,语气从容:

“泄大夫引《相鼠》以讽,引经据典,忠直可嘉。”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疾不徐:

“《诗》亦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又云: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男女之情,自古有之,圣人未尝禁也。”

孔宁转过身来,看向泄冶:

“《诗》三百,本就多咏男女风情。”

“《郑风》《卫风》所载,皆是人间男女相悦之事。”

“天地之间,阴阳相合,本就是大道。”

“我等不过闲谈人间风月,何至于扣上‘宣淫’的大帽子?”

他向前半步,语气愈发温和,却愈发锋利:

“再者,泄大夫说‘上行下效’。”

“可曾想过,君上以真情待佳人,以坦诚待群臣,不藏不掖,不遮不掩。”

“这难道不是一种‘信’?”

“若君上暗中宠幸,表面上却道貌岸然,那才是真正坏了风气。”

“如今君上光明磊落,反倒成了罪过?”

孔宁最后朝泄冶微微一笑:

“泄大夫以‘鼠’比君上,臣以为不妥。”

“鼠者,窃也,暗也。”

“君上所为,皆在明处,何窃之有?”

这番话,看似在为陈灵公开脱,实则偷换概念。

把荒淫说成“真情”,把无耻说成“坦诚”。

把宣淫说成“光明磊落”。

偏偏引经据典,让人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破绽。

泄冶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仪行父已经站了出来。

“孔大夫所言甚是。”

“株林之事,乃私室之交,今日不过君臣闲语,不曾扰国政。”

“君上亦未曾因私室之事,荒废贡赋边事,社稷安稳。”

“大夫舍军国要务不问,反倒揪着一段私情穷追猛打,岂非舍本而逐末?”

仪行父跨出半步,唇角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大夫诵‘相鼠’之诗,劝人守仪。”

“可何为仪?”

“仪者,行于礼便是。”

“礼,本在人心,不在衣表闲谈。”

“昔文王之时,有《关雎》之咏,述夫妇之好。”

“《诗》之所录,存于乐工,男女相悦,本生人之情,非必为恶。”

“我等君臣不过闲谈趣事,不曾强夺、不曾害民,不曾乱陈国的政令。”

“大夫却引诗痛斥,言辞峻烈,近乎诅咒。”

“这般苛责,岂是贤臣忠谏之道?”

二人一唱一和,拿《诗经》的篇目曲解本意。

将庙堂之上公然夸耀帷间丑事,轻描淡写说成寻常闲谈、人之天性。

陈灵公靠在君座,玉旒微微晃动,神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发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冷意:

“泄冶,二位大夫所言你也听见了。”

“寡人以为,私室之情,不必如此上纲上线。”

“你也没必要在这里穷究细枝末节。”

“搞得好像在这朝堂之上,就你泄冶一人是忠臣,贤臣。”

泄冶闻言,胸中怒火更盛,高声回斥:

“《关雎》咏的是君子求淑女,守礼自持,以正家室!”

“并非君臣于朝堂,争相夸耀与妇人私会的秽行!”

“诗教劝人节制,不是教公卿把床笫私事拿到宗庙大殿当众戏谑!”

“天地阴阳确有大道,人伦礼法亦有边界!”

“私室之事,当闭于门内,岂可在钟鼎之前,对满朝卿士大肆争说?”

“此非风雅,乃是无耻!”

‘无耻’二字一出口,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三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孔宁冷笑一声:

“泄大夫一口一个无耻,说得何其凛然。”

“那某倒想请教一句——”

“在泄大夫的眼中,是不是文圣公,也是一个无耻之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泄冶眉峰骤蹙,攥紧手中牙笏:

“这与文圣公何干。”

孔宁徐徐开口:“世人皆知文圣勘定农时、作《四时节解》以教天下耕稼。”

“著《治政九策》,论邦国牧民、封疆置吏之道。”

“撰《水经疏》,疏导淮泽水患,定淮上民生根基......”

“其功足以比肩周公,后世列国士人,无不奉其为圣。”

他话锋陡然一转,嘴角勾起诡谲的笑:

“文圣公昔年于商末,自朝歌带走妖妃妲己,筑华清宫于桐安苑囿。”

“苑中广蓄姬妾数百,长夜开宴,苑内之人裸身相逐,通宵作乐,淫宴不绝——”

“妲己取北里旧舞,衍作桐安之舞,舞乐靡丽,乃宴间淫乐之曲。”

“文圣公亦曾言:天地生人,既有纲常束其行,亦有情欲养其生。”

“纲常以治国,情欲以悦身。”

“二者本可并行,不必以一端废另一端。”

孔宁向前再跨一步,直面泄冶:

“文圣公晚年,于苑囿之中与数百姬妾,纵情宴乐之事,荒淫远胜我等君臣今日闲谈。”

“便是说一句,夏桀商纣之流,也难以与之比肩,也不为过。”

“若依大夫所言,凡纵情声色便是无耻。”

“那文圣公所为,岂非更是无耻至极?”

“可天下士人何曾因华清宫的宴乐,便抹杀他定农书、理淮水、立治道的千秋功业?”

殿上,落针可闻。

连陈灵公都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泄冶张了张嘴,刚想开口。

孔宁继续道:“文圣公曾言——”

“美色如春水,善渡者乐,不善渡者溺。”

“吾善渡,亦知深浅。”

“又言:礼禁其乱,不禁其美。”

“吾好美,而未尝以美乱政。”

孔宁抬眼直视泄冶,唇角挂着几分讥诮,声音扬开,让满殿群臣都听得真切:

“泄大夫亦曾游于桐安学宫,亲受学宫之教,受业于桐安学宫。”

“文圣公的那些箴言,想来泄大夫不会未曾听闻吧。”

他微微摊手,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卿:

“圣人尚且不废人间情欲,不以声色为大恶。”

“我等君臣今日不过于殿上闲谈一段风月。”

“未毁城、未害民、未废国计——”

“泄大夫却劈头盖脸斥我等‘无耻’。”

“莫非在咱们泄大夫的心中,功业盖世的文圣公——”

“也是一个无耻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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