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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长此以往,君上还有何威严可言


陈灵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冠冕上的玉旒撞得叮当作响,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

“够了!”

他陛阶上来回踱了两步,转身指着泄冶:

“泄冶,你今日这番话,寡人算是听明白了。”

“在你眼里,寡人早就成了商纣、夏桀一类的昏君。”

“在你这个‘忠臣'、‘贤臣’的眼里。”

“寡人臣子闲谈几句,便是失德。”

“寡人穿几件衣裳,便是亡国之兆!”

陈灵公胸腔怒火翻涌,玉旒狠狠震颤,声音带着压抑的咆哮:

“寡人倒想问问你——”

“寡人若真如桀纣一般,你以为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对寡人指手画脚?”

“你说朝堂大殿不可沦为调笑秽事之所——”

“那寡人倒想问你,你泄冶又将这朝堂大殿,当做了什么地方。”

“是你用来标榜清高的戏台?”

“你站在这里,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看似忠心耿耿——”

“可你心里,是真的为了陈国社稷。”

“还是为了博一个‘直臣'的虚名?”

“你说朝堂是议定邦国大政之处,不可谈帷闼之事。”

“可寡人告诉你——”

“君臣同心,方为邦国之本。”

“寡人与孔卿、仪卿,今日闲谈几句私事,不过是君臣之间坦诚相待。”

“怎么就那么的让你看不上眼了。”

“若寡人在你面前装模作样,在你背后却与孔卿、仪卿纵情声色——”

“那才是真正的小人!”

“寡人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罪过。”

“寡人要是不听你的,陈国就要亡了?”

泄冶抬起头,直视陈灵公的眼睛,声音悲凉却坚定:

“臣不敢言君上不听臣之所言,陈国便会亡国。”

“然无论君上是用坦诚,亦或是其他什么为借口,来驳斥臣。”

“都改不了君上与朝臣在这朝堂之上,行宣淫之实。”

“君上今日庙堂戏亵,是毁一时之朝仪。”

“来日四维崩颓,便是倾陈国之宗社!”

陈灵公勃然作色,猛地一挥广袖,厉声斥道:

“你也不需要再这里用亡国危言恫吓寡人!”

“寡人今日,便叫你尝尝廷杖的滋味!”

“不然你还真当寡人是一个没有脾气,任你当庭折辱,拿寡人来成就你直臣清名的庸主。”

说罢,他扬声向外殿武士喝令:

“来人!”

“将泄冶拖下去,杖责三十!”

殿外持戈的甲士闻声涌了进来,一左一右扣住泄冶双臂,向外拖去。

泄冶并不挣扎,只是缓缓侧首望向殿上的陈灵公,两行清泪自眼角滚落,声音苍凉悲怆,回荡在肃穆大殿之中:

“君臣相谑于朝,宣帷薄之私于众……”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

“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管子之言,今日应于陈矣......”

“今日应于陈矣......”

甲士拖拽着泄冶向殿外而去。

阶下众大夫人人屏息,无人敢出言相救,只静静听着泄冶的悲叹声渐行渐远,消散在殿廊之外。

孔宁与仪行父立在一侧,垂首而立,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

朝会草草散了。

众卿躬身告退,步履匆匆。

陈灵公带着孔宁、仪行父转入偏殿。

殿内燃着兰膏,几案上早已备好清酒与果脯。

陈灵公抬手一把扯下冠冕,随手搁在案上,玉旒散乱,面上怒气仍未消去。

他拿起铜爵,狠狠灌下一口酒,重重将爵顿落在案面。

“泄冶那个狗东西......”

陈灵公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今日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寡人无耻。”

“他的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寡人。”

孔宁跪坐于侧,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缓:

“君上仁厚,只罚廷杖。”

“可泄冶性子执拗,心中成见已然根深蒂固。”

“今日受了廷杖,他非但不会自省,反倒自认是忠谏获罪,得了直臣的名声。”

“往后只要他立于朝堂,我等去往株林见夏姬一事,便时时刻刻被他盯着。”

仪行父跟着附和道:“孔大夫说得是。”

“往后但凡我等再去株林,那泄冶必会寻机诘难。”

“长此以往,此事必会闹得朝野皆知。”

“君上的名声,也会因此受累。”

孔宁抬眼看向陈灵公:

“君上想想。”

“去株林与佳人相会,尽兴而归,本是舒心之事。”

“回来却要被他当着满朝卿士的面,数落一通。”

“臣等挨几句骂倒还罢了,可君上是君,他是臣。”

“臣子天天盯着君上的私事,一有不如意便当众斥责。”

“长此以往,君上还有何威严可言。”

仪行父缓缓点头:“更要紧的是,只要泄冶在,我等日后便要处处顾忌、束手束脚,不敢随心而行。”

“一次两次尚可,年年月月,谁能受得了。”

“今日杖责,只能堵他一时口舌,却堵不住他日后继续的诘难与数落。”

“只要他还活着,非议便永无休止。”

陈灵公指尖摩挲铜爵边缘,默然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泄冶,终究是朝堂重臣,总不能真杀了他吧。”

一个朝堂重臣,只是因为在朝堂上直言进谏,就下令诛杀。

多少有些影响不太好。

宁淡淡一笑:“君上不必下诏论罪。”

“泄冶每日入朝,有固定的路线,想要伏杀他很容易。”

“我等只需挑选几名刺客,待到来日清晨,泄冶乘车赴朝之时,潜藏在他入朝必经之路,暗中伺机下手。”

“事后对外只说是路遇盗寇刺杀,便无人会将此事牵连到君上身上。”

仪行父附和:“正是,刺客一击便走,不留痕迹。”

“世间只会传言大夫归途遇劫,不幸遇害。”

“不会将此事牵连到君上的身上。”

“此事由我二人安排人手,悄悄行事,君上不沾分毫。”

“任谁也无法将祸事攀扯到君上的身上。”

陈灵公依旧沉默,没有开口下令刺杀,也没有出言制止阻拦。

只是端起酒爵,缓缓饮尽杯中酒。

随后,轻轻抬了抬手。

孔宁见此,心中已然明了,当即躬身一拜。

二人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陈国都城尚在薄雾之中,街巷间行人寥寥,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断续响起。

泄冶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老仆牵出马车,泄冶在两名家僮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泄冶背上的杖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老仆担忧道:“大夫,您背上的伤......”

泄冶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坚定:

“无妨......”

泄冶吃力地登上马车,车帘垂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向着宫城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行至一条僻静街巷,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如狸猫般无声无息。

车夫尚未反应过来,那黑影已掠至车前。

“大夫小心——”

车夫大惊,刚要呼喊,便已被一刀封喉,倒在了地上。

刺客纵身跃上车轼,一把掀开车帘,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直刺泄冶。

泄冶来不及躲闪,只来得及抬眼。

“噗——”

寒光闪过,短刃精准地没入泄冶的胸膛。

鲜血喷溅。

刺客一击得手,不做丝毫停留,转身跃入坊侧窄巷,借着纵横交错的里坊小路,转瞬隐匿无踪。

随行家仆哭喊着奔来,登车查看。

泄冶靠在车壁上,胸口的血已将衣襟染红。

“大夫!大夫!”

家仆哭喊着。

泄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手缓缓抬起,手指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垂落。

那双眼睛,依旧睁着。

瞳孔里,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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