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这什么玩意啊

巫臣话锋一转，落点更是刁钻：

“再者，人非木石，孰能无情？”

“纵然典礼之上，宣告他不再归属旧宗，抹去其旧日名籍。”

“可他的出身却抹不去。”

“旧族之中，有生养他的亲长，有一同长大的手足，有相待亲厚的族人长辈。”

“族中的恩情羁绊，早已刻在骨肉之间。”

“名分上可以割裂支属，人心私情，又如何一刀切断？”

“他日若是旧族之人求到他的面前，向他陈情哭诉。”

“他身居‘李枕’之位，手握文脉大义，又能够做到对旧族亲长的乞求，无动于衷吗？”

“若是偏私旧亲，那独立于诸支之外的话，又从何谈起。”

“若是硬起心肠置之不理，则天下人又要非议他薄情寡恩。”

“他又如何还配承文圣之祀。”

“今日他年方二十，心性未定，尚可以被旁人引导。”

“可岁月悠长，人心易变。”

“眼下可以许诺不预各族之事。”

“来日面对亲族的裹挟、游士的游说，他又该如何自处？”

“名号是天下李氏共尊，可他心底的情，终究有亲疏远近。”

“一旦偏私一动，以‘李枕’之名开口，便是文圣之名义、文脉之号令。”

“桐安学宫万千门生，天下李氏万子弟，孰能分辨他这番话，是出于天下文脉公义，还是为旧日亲族谋求便利？”

巫臣转身看向楚庄王，再次拱手一礼：

“臣并非要大王强行禁阻李氏典礼。”

“只是文脉之柄太重，托于一个尚有世俗牵绊的少年人身上，隐患藏于人情，看不见，却最难提防。”

“还望大王审慎。”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朗声道：

“《礼》云：名以定分，器以载权。”

“天下最厉害的权柄，从来不止甲兵、封邑、财货。”

“有一种权柄，曰‘名分’。”

“昔日桐安戾侯立此尊号，为天下李氏之长。”

“如今重新立起‘李枕’之尊号，又选一个二十出头之人承之。”

“他嘴上说不属任何一支李氏，只居华清宫主持祭典。”

“可一个活人的尊号，不同于宗庙里面泥塑木刻的神像。”

“神像无言，人有喜怒好恶。”

“少年人心性难测，今日甘居符号，来日若被周遭人怂恿，或是被列国游说之士裹挟——”

“免不了会生出别的什么心思。”

“那时木已成舟，名分已定。”

“天下李氏之心早已归附。”

“大王若再想约束，何其难也！”

一席话说完，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稍稍松了心神的楚庄王，眉峰重新蹙起，冕旒垂珠轻轻晃动。

他转过头来，目光再次落到了李稷的身上。

如果是他能够左右的了的，他自然不可能会同意让李氏再出一个拥有‘李枕’尊号的人。

可这件事情，是他这个楚王，下一道禁令就能够做到的吗？

桐安现在是处于楚国境内没错，华清宫也在楚国境内没错。

可只要他这个楚王敢下令禁止，不让李氏推选出下一任‘李枕’。

他相信，只要这个命令一下，天底下有的是愿意给这位‘李枕’立足的国家。

本来李氏选这么一个人，可能真的只是如李稷说的那样，就是一个象征意义的符号。

可只要他楚王敢下令禁止李氏选这么一个人的话。

那这个‘李枕’，可能就不再只是李氏之中，一个象征性意义的符号了。

天下李氏都会被他楚王给激怒。

也有的是国家，会利用这件事情，来搞事。

殿内的众人，也是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落到了李稷的身上。

李稷自始至终，一直垂着眼帘，神色沉静，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巫臣侃侃而谈的一番话，他不插话，不辩驳，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直到巫臣话音落尽，满殿视线齐齐汇聚到他身上。

他才从容抬臂，向着御座之上的楚庄王一躬身，而后缓缓直起身，语声平和：

“申公所言，臣深以为然。”

“人非木石，孰能无情。”

“私情牵绊，本就是世人都逃不开的桎梏。”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微微一怔。

原以为他要竭力辩驳，谁知他竟认可了巫臣的话。

他竟不反驳？

李稷话锋一转：“正因如此，臣才斗胆出言，阻止大王，将夏氏赐予连尹襄老。”

楚庄王闻言，眉头微挑，露出一丝意外：

“哦？”

殿中群臣也是齐齐一愣。

不是在说李氏上尊号的事情吗？

这跟夏姬有什么关系？

就连夏姬自己也是微微一愣，侧过头来，看向李稷的那双含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诧异。

李氏选李枕，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扯到她的身上来了。

李稷从容迎着众人各色目光，不疾不徐开口：

“桐安公李应，乃臣之叔父。”

“前些日子，叔父遣人传来消息。”

“说此番要为之上尊号的那位宗族长辈，乃是一个不学无术，耽于逸乐的纨绔。”

“此人素性放浪，平生最大的喜好，便是美色，尤喜成熟美妇，特别是他人之妇。”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石子投入静水。

殿内隐隐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谁能想到，将要承继这等赫赫尊号的人物，竟是这般品性。

甚至连夏姬，都不禁有些反应不过来。

怀疑自己是不是想男人想疯了，出现幻觉了。

刚刚李稷说了什么？

一个将要被天下李氏上‘李枕’尊号的人，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他还尤喜成熟美妇，特别是他人之妇？

你李氏先祖的棺材板，还能按得住吗？

特别是你李氏的第一代先祖，那位文圣公。

他的棺材板，还按得住吗？

文圣后裔，选这么一个货色，来做天下李氏共尊的李氏之长。

承的还是以文圣李枕的名讳，设的尊号。

你敢说，别人都不敢信。

楚庄王也被这话给震的脑子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来。

良久，楚庄王抽了抽嘴角，看向下方的李稷，面色有些古怪：

“箴（zhēn）尹莫不是在与寡人说笑？”

“你李氏，能给这么一个玩......咳......人，上‘李枕’之尊号？”

这什么玩意啊。

怕是去桐安学宫做个看门的，桐安学宫的学子，都会觉得这是对他们的羞辱，是对学宫的抹黑。

你李氏，要尊这么一个玩意为天下李氏的尊长？

还要给他上尊号？

上的还是用文圣的名讳命名的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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