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个个冠冕堂皇、句句为国为民
御座之上,李修默然端坐,指尖反复摩挲案沿,眼帘低垂,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愤怒与暴戾。
这些老不死的,哪里是为了桐安,无非就是为了反对自己。
无论自己想要做什么,他们都要反对。
晏安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天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司徒之言,忧百年商路,惜世代文德,听之似是句句为社稷远虑。”
“可臣以为,司徒是将‘守礼’,活成了‘畏事’!”
一语既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我桐安世代守礼,不错。”
“可守礼,绝非一味忍辱含垢,任人轻侮!”
“守礼,是律己,而非束手以待他人之无礼!”
晏安目光直视涂南,言辞步步紧逼。
“司徒言,我邦商队通行天下,凭的是礼乐之名。”
“可司徒可想过,这份礼乐之名,靠什么来守护?”
“难道只凭一卷书册、几句辞令,便可令万里诸侯敬我畏我?”
“若无甲兵为后盾,所谓文德,不过是供列国取乐的空谈虚誉!”
“今日蔡侯公然轻辱我待庙见之宗妇,此事早已传遍淮泗。”
“列国耳目,皆在窥看我桐安如何处置。”
“若我仅仅遣使责问,索一份谢罪财货便草草了结。”
“天下人会如何看待!”
“他们不会称颂我桐安宽仁守礼。”
“他们只会说,桐安空有文德之名,受辱而不敢怒,遭侮而不敢争!”
“司徒担忧,伐蔡一开先例,列国便会疑我国强必霸。”
晏安声调愈发激昂:“可今日我桐安若受大辱而隐忍,列国便不会猜忌我们吗?”
“恰恰相反!”
“列国只会认为我桐安是外强中干,只会认为我们为保全虚名,可以忍受邦国受辱!”
“今日蔡敢辱我,明日黄、江便敢侵我边鄙。”
“远方郑、鲁见我遇事一味退让,又凭什么还要优待我商队?”
“列国善待商旅,敬的是一个有尊严、有筋骨的桐安。”
“而不是一个打不还手的桐安!”
“戎狄之地为何容我商队通行?”
“非是戎狄慕我诗书,乃是戎狄知晓,桐安有礼,亦有兵。”
“礼以待恭顺之国,兵以惩狂妄之徒!”
“礼,是我桐安待人之准则。”
“兵,是我桐安护礼之甲盾。”
“弃甲盾而独守礼法——”
“这礼法,不过任人践踏的一纸空文!”
晏安话锋一转,拱手朝向御座,字字恳切。
“臣并非要穷兵黩武,四处征伐。”
“伐蔡,不是贪蔡之土地,不是图蔡之财货——”
“只为正名分、明刑赏。”
“罚此一君,而告谕天下——”
“犯我邦体者,虽小国必讨!”
“一战之后,天下皆知我桐安守礼,却绝不受辱。”
“列国方会真心敬畏我之文德,不敢随意轻犯我商路、欺凌我使臣。”
“若只凭一纸书檄索求谢罪——”
“蔡侯心怀恃仗,表面赔礼,内心依旧轻蔑。”
“日后淮上诸侯争相效仿,祸患才真正无穷无尽!”
“司徒惧怕开征伐之先例。”
“可若是为了规避一个‘霸者’之名,便甘愿咽下奇耻大辱,坐视国威扫地。”
“这般换来的商路安稳,不过苟安一时!”
言至此处,晏安深深伏下身躯。
“臣依旧恳请君上,兴师问罪!”
“以兵明礼,而非以礼避祸!”
大殿之内,一片静谧。
御座上的李修缓缓抬眼,目光投向晏安,胸腔之中抑郁之气终于消散了不少。
还是这些外来之臣靠得住。
还是这些外来之臣忠心。
就在此时,一位鬓发半白、气度沉凝的老臣缓步出列。
此人正是司空淮江,位列上卿,掌桐安举国土木营建、城郭宗庙、道路陂塘、官营百工手工业,执掌一国实业生计。
淮江,淮氏李姓,同样是桐安李氏的分支,因祖上封在淮阳,所以以淮为氏。
淮江执笏肃立,先向御座躬身行礼,而后抬眸直面晏安,语气沉稳厚重,无半分意气之争,句句落于民生实处:
“晏大夫所言,重国威、正邦仪,看似铮铮刚烈,却唯独抛开了万民生计、举国根基。”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殿中沉寂,字字落地有声。
“大夫只知一战可立威,却不知一战以可乱民业。”
“天下皆知,我桐安别于鲁、卫、蔡、陈诸国,不靠井田农桑独撑国运。”
“靠的是百工繁盛、商贸通达。”
“国中城邑,户户有务工、家家涉商旅。”
“工匠、商贾、役夫、织妇,数以十万计,皆依赖跨国商贸活命。”
“我掌司空之职,统管百工、营建、路网、工坊,最是清楚。”
“举国官私工坊林立,织锦、冶器、琢玉、造车、制陶诸业,尽数依赖列国通商。”
“东南货殖输往中原,中原物产流入淮泗,往来不绝,方才养得桐安数百年富庶安稳。”
“若依大夫所言,贸然兴兵伐蔡,列国猜忌我桐安弃礼尚霸,立时便会闭关卡、禁通商、断往来。”
“郑、齐、鲁、晋诸邦,远在千里,不惧我淮上兵锋。”
“一旦集体封禁商路,拒我桐安商贾、禁我百工货物入境,后果——晏大夫可曾想过。”
淮江抬手,指陈要害:
“商路一断,外销货物积压满仓,百工工坊无单可做、无利可营。”
“届时织妇停机、冶工歇炉、匠人失业、商贾折本。”
“举国依赖商贸手工业的黎民,瞬间便会失了生计、断了衣食。”
“晏大夫口中的国威,是朝堂的虚名。”
“可万民的衣食,才是天下的根本。”
“大夫谓‘以兵明礼’,可兵戈一起,礼未明、威未立,先叫举国百姓流离困厄!”
“庶民安居乐业,方是邦国最大的体面。”
“若为一时意气、朝堂虚名,害得市井萧条、万民失业、民生凋敝,这般立威,不是强国,是祸国!”
他目光清正,再度驳斥晏安核心论调:
“大夫言,有礼无兵,礼法是空文。”
“老臣却言,有兵无民,邦国是空壳。”
“我桐安数百年守礼,换来的是天下通商的默许、列国万民的信任、岁岁不竭的货利。”
“这份安稳富庶,是无数工匠、无数生民日复一日积攒而来,绝非一朝一夕的兵戈意气可以替换。”
“今日为蔡侯一人之失,赌举国商贸、万民生计,何其不智!”
“若因一战失天下商路、失万民民心。”
“纵使当庭折辱蔡侯、夺得赔礼,于桐安何益?”
淮江深深俯身,执笏再拜,声震殿宇:
“臣请君上,摒弃兵戈之议!”
“重民生、护商路、安百工,以礼责罪,不以战扰民,方是长治久安、固本培元之道!”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纷纷颔首。
宗室有礼法之名,司徒有财货之虑,司空有民生之忧。
三公两重重臣齐齐反对,朝堂大势已然彻底偏向止兵。
御座之上,李修垂眸听着,眼底暴戾更盛,胸腔积郁翻涌不止。
李谨拘他礼法,涂南困他国策,如今连掌百工民生的淮江,也公然站出来掣肘于他。
宗伯、司徒、司空——
这些老臣,个个冠冕堂皇、句句为国为民。
说到底,不过是抱团掣肘新君,不愿让他手握权柄、立威朝堂!
(https://www.lewennwx.cc/5539/5539421/3374347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