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好一个百世基业!
满殿的沉默之中。
御座之上,李修忽然笑了。
“呵呵。”
低低的,一声冷笑,清晰地传遍大殿。
李修缓缓解开交握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不再看李谨,不再看涂南,也不再看淮江。
他扫视全场,慢条斯理地开口:
“宗伯讲礼,司徒讲账,司空讲民。”
“我桐安的三位重臣,个个出列,句句铿锵。”
“个个说的冠冕堂皇,为国为民——”
他笑着说道:
“反对的,应该不只有你们三个吧。”
“还有什么理由,都一并说说吧。”
话音落下,李修视线越过文臣班列,直直投向另一侧武将的行列。
武将班首,司马黄旬一身玄色武弁朝服,身形魁梧,年过四旬,鬓间微染霜色,是桐安执掌全国兵马的最高武官。
“你呢,你掌我桐安甲兵,管征伐之事。”
“你也说说吧......”
“让寡人听听,你们还能说出什么样的反对伐蔡的理由。”
黄旬,黄氏李姓,桐安李氏的分支,位列上卿、司空。
军政最高武官,掌军队、战车、甲士、军赋、征兵、战马、军事演习、战时领兵出征。
满殿目光尽数汇聚到武将行列。
黄旬闻言,神色不见半分慌乱,缓步踏出武将班列,出至廷中。
他双手抱拳,向御座躬身行礼,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清脆铿锵的脆响。
“臣黄旬,敢禀君上。”
他声线浑厚,如洪钟震响,并无畏惧君上的暴戾,坦然直言。
“我桐安甲士精锐,战车齐备,府库甲仗充盈。”
“若论兵甲强弱,蔡国绝非我桐安的对手,一战而灭蔡国,并非难事。”
“然则,兵者,不止是决胜疆场,更要论师势、地利、后患、兵徒之耗。”
“臣掌兵马,所见不在能不能打,而在该不该打。”
黄旬微微抬首,逐条陈明:
“其一,眼下正当盛夏,淮北原野暑气炽盛。”
“我军自淮南本土北渡淮水远征,士卒离故土而赴北土。”
“虽无大泽瘴疠,可盛夏行军,士卒曝于旷野,车马驰于焦土,疫病、暑伤必不可免。”
“尚未接战,便先要折损士卒。”
“其二,蔡邑城垣完整。”
“蔡人自知不敌,大可不与我野外决战,收拢民众退守城中。”
“我虽可围城,却不可一朝而下。”
“蔡地与陈、许诸邦地界交错,蔡君若不愿俯首,大可遣使奔告邻近诸侯,周旋求援。”
“我顿兵坚城之下,久攻相持,求速战而不可得。”
“其三,晏大夫此番立论,伐蔡不为夺土地,不为掠财货,只为责罪立威。”
“可大军一旦北渡淮水,数万甲士在外,馈饷刍草、车马修缮,日日耗竭府库。”
“若是破城之后,不占蔡土、不取其资,仅仅诘责蔡侯一番便全军班师。”
“偌大的军需损耗,尽由我桐安独自承担。”
“胜,也无实利以补国用,徒耗百战之师与仓廪积蓄。”
“其四,我桐安举重兵北上,大军尽数压于淮北蔡邑之下,我国本土边备便会空虚。”
“南方楚邦虎视淮上,素来窥伺淮水以南疆土。”
“我主力远在淮北,隔淮水而不能遽回。”
“倘若楚趁机窥我南疆城邑,我大军隔着一整条淮水,回援迟缓。”
“我桐安固然可以击破蔡国,可精锐被牵制于淮北,便给强楚留下可乘之机。”
“此乃伐蔡最大的隐忧。”
说到此处,黄旬深深拱手一拜。
“臣知,以我大邦兵力,破蔡不难。”
“可胜之无厚利,相持则有巨耗,外引诸侯猜忌,内耗甲士府库,更置南疆于险境。”
“臣掌举国之兵,不敢将将士性命、邦国安危,用来换取朝堂之上一道威慑诸侯的虚名。”
“是以,臣亦不赞同兴兵伐蔡。”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御座之上,李修不禁被这话给逗乐了。
现如今的楚国,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强国没错。
可桐安拥兵十余万,国富兵强,伐一个小小的蔡国,需要什么精锐被牵制于淮北吗?
“宗伯、司徒、司空、司马,都反对此事——”
“也不在乎再多几个了。”
李修转头看向文臣班列首位,那位一直阖着双目,闭目养神的老者:
“你呢,太宰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满殿文武闻声,尽数转头,望向文臣班列最首位。
立在班首的老者,正是太宰李原。
太宰:百官之首,总揽国政,位在三公之上,相当于相国,但春秋早期还不叫“相”。
太宰掌诏令起草、官吏考核、朝会典礼安排、公室财用、接待使臣,统筹全部官僚,是国家的执政卿。
类似于曾经周初的时候,周公在周王室的担任的职位,李枕在六国担任的职位。
自李修登基以来,他始终不偏不倚,静默旁观朝野纷争。
方才整场激烈廷辩,他始终垂眸敛神、默然伫立,仿若闭目养神,不争不议。
此刻被君上亲口点名,李原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年岁逾花甲,须发尽白,眉眼平和无锋,周身无半分凌厉之气,却自带一朝宰辅的沉厚威严。
李原缓步出列,躬身行君臣大礼,端的是老成持重、庙堂柱石之风。
“臣李原,禀君上。”
他声线温和醇厚,不高不低,不偏不激,恰好覆过满殿死寂,全无群臣之前的意气争辩:
“晏大夫主战,并非好战嗜杀。”
“大夫所见极是,邦国若无傲骨,便无立身尊严。”
“蔡侯当众轻慢我大邦新妇,辱盟约、轻桐安,此失礼悖德之罪,确凿无疑。”
“若举国全然隐忍、一言不发,的确会令列国小觑我朝,折损国威,寒朝野人心。”
“晏大夫欲以战立威、以刑正礼,其心为公,其志可嘉。”
开篇一语,先肯定晏安的本心与立论,不否定主战的合理之处,消解对立锋芒。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然则,宗伯守礼,是守桐安数百年立国之根。”
“司徒虑商,是护举国货殖之利。”
“司空恤民,是安万姓生计之本。”
“司马论兵,是权衡疆场安危、边防隐患。”
“几位所言,亦无一语私心,皆是为国远虑、为君分忧。”
一语调和四方争议,不驳斥任何一位重臣,却悄然立住自己的全局视角。
李原抬眸,目光澄澈,望向御座之上的李修:
“今日廷议,主战者,争的是一时国威。”
“主和者,守的是百世基业。”
“二者皆无错,唯轻重、缓急、长短不同而已。”
“以一时之威,换百世之安,是智。”
“以百世之基,搏一时之快,是愚。”
“蔡侯有罪,罪在一身、在一时、在私宴失仪。”
“兴兵伐蔡,患在举国、在长远、在天下变局。”
“我桐安坐拥淮南非凡之地,兵甲冠绝天下,府库充盈、百工繁盛、商旅通达,数百年基业来之不易。”
“天下礼崩乐坏,列国皆在伺我虚实。”
“我强,则天下惧我、妒我、防我。”
“往日我桐安靠守礼立信,得以独善其身、通商九州、安稳富庶。”
“今日若率先破礼兴兵,开恃强伐小之先例,便是自毁数百年文德信誉。”
“纵然此战必胜、无伤根本,却会坐实天下‘桐安欲霸’的猜忌。”
“列国自此戒备、封闭商路、联衡制衡。”
“彼时我桐安所失去的,绝非一场胜仗的威名便可以弥补。”
“再者,君上新承大统,朝野初定,人心未稳,宗室未安。”
“当下第一要务,是固本培元、安抚朝野、固结民心。”
“而非对外兴兵、开启战端。”
“因一桩私人失礼的小过,动举国动荡的大兵,得不偿失。”
言至此处,李原郑重俯身,执笏再拜,落下最终定论:
“故而臣亦不赞同兴兵伐蔡。”
“臣请君上,纳诸臣之谏,弃兵戈、行文责。”
“遣使持节赴蔡,历数蔡侯无礼之罪。”
“迫其赔礼谢过、输币赎罪。”
“既不失大国体面,不堕邦国威仪。”
“亦可保全商路民生、稳固朝野根基,方是万全之策。”
话音落尽,太宰李原垂首肃立。
百官之首,一朝宰辅,最终站队主和。
至此,朝堂最高层级的五重臣——太宰、宗伯、司徒、司空、司马,全数一致反对伐蔡。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有异议。
“太宰所言甚是。”
“臣等恳请君上,弃兵戈、行文责。”
“迫其赔礼谢过、输币赎罪。”
大殿之上,满朝群臣,无论是武将还是文臣,皆纷纷出言反对出兵伐蔡。
百官齐声附议,层层叠叠的劝谏之声响彻大殿
偌大淮章殿,唯有晏安一人孤伶伶立在廷中,孤身主战,形单影只。
御座之上,李修望着阶下整齐划一、众志成城的群臣,眼底最后一丝隐忍的克制,缓缓褪去,低垂的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滔天戾气。
无人看见他眸中早已燃满怒火,胸腔里的暴戾与不甘层层堆叠,几乎破体而出。
“好......好......好......”
“好一个百世基业!”
“好一个万全之策!”
话音未落,李修大手猛地一挥,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
御案上堆叠的奏章、简册、笔墨砚台尽数被他狠狠扫落。
竹简书册纷飞落地,摔在青砖之上,片片滚动、碎裂狼藉。
李修豁然起身,玄色朝服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凌厉,眼底是再也藏不住的阴鸷与暴戾。
他站在御座前,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扫过阶下俯首的群臣:
“好!”
“既然诸卿都觉得伐蔡不妥,那便不伐。”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说罢,他再未多看群臣一眼,转身拂袖,大步走向后殿。
宫人内侍们仓皇相随而去。
殿中群臣垂首伫立,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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