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南洋来客（三）

孙科长夹着那叠文件，小跑着上了楼。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周大海坐在椅子上，端起小刘用新杯子泡的龙井，吹了吹茶叶。

小刘就是刚才外边卡住周大海的办事员，此时见科长这幅模样，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一脸谄媚的再旁边伺候着。

“周……周老板，我……”他脸涨得通红，努力想要挤出几句话，却被周大海抬手打断。“你去忙你的吧，辛苦了。”

小刘听这么说，只能悻悻然离开，但坐回工位上时，却觉得屁股下的椅子，怎么也坐不踏实。

身后一个伙计忍不住低声说：“周总，刚才那个孙科长——”

“嗯。”

周大海喝了一口茶，表情平淡。

“你以为钱是拿来花的？钱是拿来砸门的。门槛多高，就砸多大的响。”

楼上。

孙嘉铭几乎是冲进了处长办公室。

实业部哈尔滨办事处处长，王廷辉。

五十三岁，前北洋官僚体系出身，九一八之后顺势留任。在满洲国的体制里，他这种人属于“中国面孔，日本里子”，上面对接日本人的产业政策，下面管着中国人的工商注册，中间吃两头的油水，日子过得很滋润。

他的办公室比孙嘉铭的大了一倍，窗户正对着中央大街方向。桌上摆着一盆文竹，一套日式茶具，一张全家福照片。

孙嘉铭进来时，王廷辉正在看一份关于松花江航运公司改组的文件，眉头微锁。

“什么事？”

“处长，下面来了一个投资商。”孙嘉铭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到本票那一页，指了指。

王廷辉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摘下了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南洋华侨？”

“是。叫周琨，说是从吉隆坡回来的。公司叫振兴实业，在南洋注册的母公司，要在哈尔滨投资建设特种钢铁厂和机械制造厂。”

“花旗银行开具的资金证明……”王廷辉把证明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水印，“是真的？”

“看着像真的。水印、编号、签章，都对得上，只要到花旗银行一查单号，就能对上，这根本做不得假。”

王廷辉放下本票，开始从头翻看那份投资计划书。

他看得很慢。

比孙嘉铭慢了三倍不止。

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读完，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敲一敲桌面，嘴里无声地念叨几个数字。

看到特种钢铁冶炼的技术方案时，他停了足足两分钟。

“这份计划书，不像是普通商人写得出来的。”王廷辉说。

“我也是这个感觉。”孙嘉铭说，“电弧炉、合金配比、废钢回收路线……写得太专业了。”

“去过他的公司没有？”

“没有。他说在西十三道街租了个四层楼，刚挂了招牌。”

王廷辉把文件合上，整了整领口，站了起来。

“人在楼下？”

“在我办公室等着。”

“换个地方。”王廷辉想了想，“用一号会客厅。让后勤把好茶拿出来，再准备几碟点心，晚上，松江饭点一号包间，定一桌菜！”

孙嘉铭愣了一下。

处长亲自接见，还动用一号会客厅——上一次享受这个待遇的，是日本东京三井物产哈尔滨公司的经理。

“处长，您亲自——”

“老孙。”王廷辉看了他一眼，“八十八万美金。你算算，按照实业部的规定，超过一百万满洲国圆的外资项目，要报新京总部。超过两百万的，要上产业审议委员会。而两百八十多万——”

他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如果是真的，可是要惊动关东军产业部的。”

孙嘉铭咽了一口口水。

“你觉得这种人，我能让你在楼下用那套掉了瓷的茶杯招待？”

十分钟后，会客厅。

这是办事处二楼最体面的一间房。挂着字画，铺着地毯，沙发是从大连运来的真皮货，茶几上摆着一套日本九谷烧的茶具。

几乎办事处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到门口迎接周大海，漂亮的妹子穿着高开叉的旗袍，踩着高跟鞋穿梭其中，莺莺燕燕让人大饱眼福。

周大海被请上来的时候，王廷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周先生！”

王廷辉大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周大海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既热情又不失身份。

“久闻南洋华侨实业救国的壮举，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在下王廷辉，实业部哈尔滨办事处处长，能在这里迎接周先生，实在是我们办事处的荣幸。”

周大海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王处长客气了。”

两个人进了会客厅，分宾主落座。后勤端上来的是正经的信阳毛尖，还有一碟哈尔滨老鼎丰的点心。

门被关上，只留孙科长和两个漂亮妹子作陪。

王廷辉没有急着说正事。

他先聊了十分钟的闲话——问周大海在南洋住了多久，问吉隆坡的天气怎么样，问那边的橡胶行情如何。每一句都恰如其分，既不过于殷勤，也不显得冷淡，拿捏得分毫不差。

周大海应答自如，也不急躁。

楚河早就给他做过功课。吉隆坡的街名、新加坡的码头布局、南洋华侨圈子里的几个大人物——他都烂熟于心，聊起来毫无破绽。

当然，如果有心人专门去查，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周大海的身份还是可能会露馅儿，但到那时候，格局的变化还会担心露馅儿？

闲话聊完了，王廷辉终于切入正题。

“周先生，您的投资计划，我仔细看过了。”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但仍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说实话，非常完整，非常专业。特种钢铁这个方向，选得尤其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您可能也知道，满洲国目前正在推行'产业开发五年计划'，重工业是核心中的核心。日本方面在鞍山、本溪布了大量的钢铁项目，但那些都是大宗普通钢材——铁轨用钢、建筑用钢、船板用钢。特种钢材这一块，坦率地讲，目前整个满洲境内，是一片空白。”

王廷辉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您要建的这种小型电弧炉特钢厂，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中东铁路的修配厂需要，平房区的军工基地需要，城里大大小小的机械作坊更需要。说句不好听的——您这个项目要是能落地，不光是我们办事处举双手欢迎，关东军的产业部那边，恐怕也要高看一眼。”

周大海听着，不动声色。

这些话他当然早就知道。这些判断，每一条都是楚河在投资计划书里写过的。王廷辉能看出来，恰恰说明这份计划书的水平摆在那里——它不是拿来糊弄人的，是真能站得住脚的。

“不过——”王廷辉的语气一转。

周大海等着。

“不过，周先生，有句话我还得说一点。”王廷辉的表情变得认真了，“满洲国的投资环境，和南洋不一样。南洋那边，华侨做生意，靠的是人脉和勤劳。在满洲做实业，靠的是关系和规矩。”

他停了一下，目光深沉地看着周大海。

“八十八万美金的项目，报上去之后，要经过办事处审查、新京总部核准、产业审议委员会备案，最后还要过关东军产业部的联审。这条路，每一步都不简单。需要有人帮您说话，需要有人替您铺路，需要有人在关键的节点上，把该打通的环节打通。”

周大海听懂了。

这是在谈“合作”。

王廷辉要的，是在这个项目里占一个位置。一个看不见的、不会写在任何文件上的、但实实在在分润利益的位置。

官场上的规矩，到了这个体量，已经不是塞个红包、送条金条那么粗糙的事了。那是打发底下小吏的手段。到了处长这一级，人家要的是长期的、可持续的、体面的利益绑定。

比如，一个顾问的名义。

或者，一条稳定的分润渠道。

又或者，某些“方便”和“保护”的长期交换。

周大海微笑，他又抛出了一个大炸弹，炸的王处长和孙科长心惊肉跳。

“王处长、孙科长，事实上，88万美金的投资只是第一期投入。如果市场前景广阔，还会有第二期、第三期。恕我直言，我所领导的商会，总意向实在一年内完成500万美金的投资。”

“什……什么？”王处长端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茶水洒出，转而又烫到他的手。

一时间，饶是他养气功夫极好，也已经端不稳杯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近乎与疯狂的经济、政治和军队渗透即将开始。包爽。）

（再次感谢群友对于伪钞线的设计意见，让预定的剧情，更加充分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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