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南洋来客（四）

空气里安静了至少五秒，王处长才意识到自己的试探。

“周……周老板，你是说，500万美金？”他顾不上狼狈，追问道，生怕是自己听错了金额。

500万美金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目前满洲国一年的中央财政预算，也不过2.3亿日元，折合六千七百万美元。

这个周琨周总，一个南洋回来的“满侨”，预算的投资额，就差不多等于满洲国中央财政的十二分之一。

王处长下意识的不信。可是，88万美金的存款证明就摆在这儿，那他说一年内调动五百万美金，至少绝不是街头骗子拍着胸脯胡吹大气。

“没错。”周大海依旧云淡风轻，喝了口茶，“如果第一期的项目推动顺利，第二期资金预计100万将在8月到达。”

王处长震惊之中又有些贪婪。

不过，钱再多，也是人家周老板的，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王处长觉得有些着急了，一来是不想错过堪称满洲国建国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

但又觉得，如果不能捞取一番好处，未免有些不甘。

“刚才我的暗示已经很明显，这周老板似乎有些不上套啊……该怎么说呢。”王处长心中正在合计，就听周大海主动开口。

“王处长，我在南洋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有一条经验。”

“请讲。”

“独木不成林。”周大海说，“振兴实业到哈尔滨来，不是来做一锤子买卖的。工厂要长期开下去，就必须融入本地。融入本地，就需要朋友。而朋友之间，讲究的是长远互利。”

王廷辉的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周大海很上路，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那么——”王廷辉小心翼翼地问。

“这样。”周大海说，“振兴实业打算在哈尔滨设立一个本地顾问委员会，聘请五至十位熟悉满洲产业政策和地方事务的资深人士担任顾问。顾问的职责是为公司提供政策咨询和业务指导，薪酬从公司运营费用中正式列支，保底每个月1000日元。”

他顿了一下。

“王处长如果有合适的人选推荐，我洗耳恭听。”

王廷辉一怔，紧接着笑得含蓄、体面和官场，但也更加的客气。

他身为处长，一个月工资120满洲圆（与日元1:1），加上灰色收入，满打满算也就六七百。

而这周老板一开口，就是上限十个顾问的名额，每个顾问每个月1000日元，年底还有分红！

而这些顾问，自己一个人肯定吃不完的，分下去可以兼顾方方面面的考量。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有了详细的规划。

他王大处长本人至少可以占3位，其他向处里的几个副职，总共可以占2位，孙科长、刘科长等一帮中层头头和办事员，加起来也要分1位。

这么一安排，去了6位，处里的上上下下都有好处。

剩下4名顾问的空间，可以讨好关东军以及市公署的大佬。

“周先生果然是做大生意的人。”他眼珠一转，“这样吧。材料我今天就开始走程序，先发函给新京总部备案。”

“同时，我马上以办事处的名义，给您出一份投资意向受理函——有了这个函，您在哈尔滨租厂房、招工人、采购设备，就都有了名目。不用等新京那边批下来再动手，那太慢了。”

这是实打实的方便。

按照正常流程，所有手续没批完之前，一砖一瓦都不能动。

王廷辉这一张受理函，等于让周大海今天出了门，就能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王处长，关于建厂的事儿，我希望能够直接购买现有的厂房。这样可以加快投资的落地和产出。您也知道，这么大的资金，每多躺一天，都是损失。”

“诶诶诶……有……有的……嘉明，你快去把哈尔滨工业工地图拿过来，让周老板好好挑选一番。”

怪不得都说有钱好办事儿，孙嘉铭跑得飞快。

不到三分钟，就夹着一卷泛黄的工业用地图跑回了会客厅。

图纸铺在茶几上，压住了那碟还没动过的老鼎丰点心。

王廷辉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

“周先生，您看。哈尔滨目前可供工业使用的地块和现成厂房，大大小小有十几处。我给您一个个说。”

他的手指先落在图纸南侧，道外区的一片区域。

“这里，道外区a安南街往东，原来是个榨油坊，后来改成了火柴厂，前年倒闭了。厂房面积不大，七八百平方，但位置在城区里头，交通方便，周围住户多，招工容易。地皮是私人的，价钱好谈。”

周大海扫了一眼，没说话。

七八百平方，连放一台电弧炉都不够转身的。

王廷辉似乎也觉得这块太小了，手指很快移开，接连又点了几处——南岗区铁路边上满铁的闲置仓库群，香坊区一个废弃砖窑厂，道里区边缘一处皮革厂。

每一块地，周大海都认真听了，偶尔问一两句，但始终没有点头。

王廷辉把手头的牌亮了个遍，有些为难。他回头看了孙嘉铭一眼。

孙嘉铭犹豫了一下，手指往图纸北侧一指。

"处长，还有一块。松花江北岸。"

王廷辉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

"对，还有那块。差点忘了。"

他把手指移到松花江北岸，一片被红线框出来的区域。

"这块地，原来是老毛子的面粉厂。庚子年前后建的，俄国人经营了二十多年。去年经营不下去了，厂子就空下来了。地皮现在挂在市公署名下，一直没人接手。"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一丝迟疑。

"不过这块地有个问题——在江北。过江不方便，冬天还好，江面结冰能走车马，开春之后就只能走铁桥，进出城区要绕不少路。所以挂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人看上。"

周大海弯腰凑过去看，松花江北岸。

他心里一跳，装作很平静的查看图纸。

上边标注得很清楚，紧贴着松花江河道，占地大约四十亩，厂区呈长方形，东西走向。原有的建筑轮廓还画在上面——主厂房、仓库、锅炉房、工人宿舍，一应俱全。

那块地他知道。楚河在计划书里圈定的备选厂址，第一优先项，就是那里。

靠近江岸，水路运输方便。松花江的水源直接解决冷却用水的问题。往北走，出了城区，就是大片的荒地和林区。往东北方向延伸——

直通大雪山。

将来先锋军南下，物资转运、人员调动、甚至重型装备的秘密运输，都能走这条线。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工业用地。

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嗯。”周大海只是点了点头

“位置还行。就是不知道，原来的厂房基础还能不能用？”

王廷辉赶紧接话。

“能用！完全能用！老毛子的东西，您知道的，建得粗犷，但用料实在。主厂房是砖石结构的，墙体一尺半厚，去年市公署派人去查验过，主体没有问题。屋顶有几处漏水，修一修就行。锅炉房那边稍微差一些，锅炉被拆走了，但基础还在。”

孙嘉铭在旁边补充：“地基打得深，当年俄国人是按照西伯利亚的标准建的，冻土层以下两米。哈尔滨冬天零下三十度，那个厂房照样纹丝不动。”

周大海盯着图纸看了几秒，手指沿着松花江的河道线慢慢移动。

“取水口在哪？”

这是行家才会问的问题。

特种钢铁冶炼，电弧炉运行时温度超过一千五百度，冷却系统是命脉。冷却用水不够，炉子开不起来；水源不稳定，开了也得停。取水口的位置，直接决定了整条冷却管线的铺设方案和运行成本。

“这个——”王廷辉看向孙嘉铭。

孙嘉铭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找到一页。

“原来俄国人的取水口在厂区东南角，直接通到松花江。管道是铸铁的，埋在地下，走的是重力自流。不过这套管道荒废了好几年，具体能不能用，得实地去看。”

“走。”

周大海把茶杯放下，直接站了起来。

“现在就去看。”

王廷辉没料到他这么急。

本来按照官场的节奏，今天见了面，客套一番，互相摸个底，约好下次再谈。然后请吃饭，饭桌上推进一步，再约看地，看完地再谈价，谈完价再走程序——前前后后，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推不动。

但这个周老板一秒都不想等。

五百万美金。每多躺一天都是损失。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王廷辉犹豫了半秒，立刻做了决定。

“好！我陪您去！”

他回头对孙嘉铭说：“你去调一辆车。不，调两辆。再带上工程档案和地籍册。”

“处长，这——现在？”

“现在。”

孙嘉铭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

他想说处里还有个会要开，但看王廷辉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未来的五百万美金的大客户要看地，你跟我说开会？

哪个会有五百万美金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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