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南洋惊魂记

周牧野啪嗒敲打键盘，打开图书馆网站。

像这种冷门书籍。

作者籍籍无名，销售情况也不太好，基本上，不太可能在市面上买到。

但是，肯定会有好心人，扫描上传，普渡世界上的老书虫。

周牧野看了下页面，找到最近的彩色扫描，连带着《南洋惊魂记》的翻译版本，下载PDF到电脑上。

打开之后。

搜索关于金顶藏师庙的记载。

按时间算，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已经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照片被刊载后，变得模糊，也没法再分辨什么。

周牧野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文字叙述，通篇读下来，和赵师明说的，完全可以对得上，只是细节上，更丰富一点。

尤其是在面对大殿壁画时。

马克为了理解这些壁画的内容，问了红袈藏师很多东西，在红袈藏师的解释下，他得知，大殿除了门口，三面墙壁，绘制的是南北朝时期，修士成仙封神的故事。

这里的大殿，三面墙壁，共分为十二幅互相连接的壁画。

每一篇幅。

都是南北朝至唐朝时期的壁画风格，线条灵动飘逸，色彩浓郁厚重，带着佛学东渐时期的“敦煌经变图”风格。

画中开篇。

记录的主人公，叫李玄感，为南北朝时期的修道士。

他生于南北朝时期的蜀地世家。

当时的蜀地，也称益州，是南朝的宋齐梁陈必争之地，无论南朝哪个朝代，都认为一旦益州失守，北方的胡人，就可以破开切口，借机南下，侵吞三吴故地、江南疆土。

整个成都平原的防守，不亚于江北沿线，已经到了，不放过任何缺口，必须死守的地步。

这种防备胡人最严的策略，实在是因为，被胡人给搞出PTSD。

晋朝八王之乱，杀得国内血流遍地。

边关空虚之下，来自北方的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少数民族胡人，开始南下劫掠，甚至是占据城池，建朝立国。

汉人被打得过了江，纷纷随着晋明帝衣冠南渡，偏安江南，勉强保存起汉家血脉。

此后的南北朝，汉人多次“北伐”，试图收复故土，最终都已失败被告终，更是被胡人按在江边摩擦，损边失地，不断后撤国界线。

此后。

南朝的汉人政权和百姓，就得了胡人PTSD综合征，“胡人来逐，汉人南渡”的恐惧，被深深刻入每个南朝百姓的基因。

在这种胡人灭世的恐惧下。

一部分世家大族，沉湎于灭世前夕的“疯狂”时刻，吸食五石散，敞胸奔逃、竹林清潭、奇装异服、涂脂抹粉，全都齐齐上演，整个主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李玄感虽为世家弟子，却一心想求仙问道，在青城山中苦修多年，但仍然困于肉身，不得超脱，屡屡不得仙法之下，整个人已经放弃修行之路，回到家中。

他不想和同龄富贵人一样，为了这些服妖之举浪费时间，带着家族给的盘缠银两，趁机南下川蜀平原，借由大理进入东南亚，最终在当时的泥婆罗国，也就是尼泊尔停下。

这一路上。

李玄感深感南北乱世，世道崩坏，幸好他长年习武，有匡扶乱世之心。

只要看到恶人欺压良善、吏卒搜刮百姓，乃至于其他恶人、恶事、恶地，必定出手干预，给人公平，讨回公道。

到了尼婆罗国一代。

他深感自己造孽颇多，决定为杀孽赎罪，在鱼尾峰买下地皮，仿造南朝时期的道观，修起一方园林，在这里清修度日，还招来七八个尼婆罗国的红袈沙弥，每日供养，提供餐饮食宿，让他们在这里清修念经，超度他犯下的罪孽。

到了七十岁时。

一日黄粱梦起。

他在梦中见到一金甲神仙，告诉他，这一路来行侠仗义、锄奸扶弱，已经功德圆满，三日后可设香案，择日飞升。

惊醒之后。

李玄感深感自己大限已至，就让院子里的僧侣，给自己准备沐浴更衣、香案斋饭。

他本人自觉已经掌握成仙之道。

将自己这几十年来的所见所为，绘制成十二幅绘画，交给这里清修的小沙弥，将之命名为《十恶阴仙法》，还嘱咐沙弥，务必绘制成壁画，全部展示在大殿里，以备后人效仿。

他死后。

这座道观被这些沙弥继承，道观主体建筑之外，又加金顶、塔楼、白墙，一代又一代传承增改动，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被西洋登山队遇上。

其他的内容，就没那么重要了，多是马克和藏师的闲聊。

周牧野看完大致记录，呼出气息：

“啧！”

“没想到，这座金顶藏师庙的前身，居然是南朝人李玄感修建，到现在怎么也有一两千年了。”

“这很正常啊。”

源间在旁边，喝着当地的咖啡，浓香气息飘到周围

“东京就算了，京都，可是有着一整个城市的千年古建筑，只要是改朝换代不那么剧烈的国家，保留大部分古建筑很正常。”

“尼婆罗国，在南北朝时期，属于佛学东渐的枢纽，聚集了东西方很多文化，到了盛唐时期，唐朝国境线已经推到中亚的葱岭一代，和恒罗斯国接壤，尼婆罗国几乎成了藩属国，李玄感的尸骨，也算是回到祖国的大疆域内。”

“这个，反倒是正常的。”

二人正闲聊时，赵师明已经回来，带着一个红色漆皮的档案袋子。

“给，幸好博克拉的档案，还算保存得完整，多年冲突战乱，也没有丢什么文件。”

赵师明放在桌面，推给周牧野，他掂量了纸袋子，起开袋子的收口，拿出里面的东西。

这些文件。

看着是A4纸打印，还带着刚出机器的墨香气，大概是复印的原版内容。

这里面，  内容很丰富：

使馆的搜救公文、警署职员的调查报告、还有疗养院的治疗记录，连带着马克自己的笔记复印件、私人绘图复印件、照片，满满当当，沉甸甸塞进文件袋。

周牧野看了一遍。

和自己事先了解的信息差不多，他大致浏览，把注意力，集中在图片资料。

《南洋惊魂记》这本书，摄像作品已经模糊，没法辨认细节。

档案袋里的照片，是从胶卷上洗出来的，是原始底片的清晰度。

档案的照片。

是四十年代的彩印照片技术，和现在的色彩度当然是没法比，好在比黑白的，收入了更多颜色信息，也多了更多参考价值。

第一张照片。

是马克站在远处山坡上，拍摄的金顶藏师庙全景图。

眼前的金顶庙，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四方形态，正好嵌入鱼尾峰山腰处的冰川凹洞，一半建筑，都被笼罩在半洞形的阴影下。

四方围墙，夯土压实，稍微朝外侧倾斜，表面被茭白石料涂满，下墙为了稳定，还堆集起黑灰山石，形如砖墙，错层错位排布。

墙内，包裹着众多风格杂糅的古建筑。

先前。

马克在《南洋惊魂记》提起过。

这座金顶藏师庙，一开始，是李玄感修建的唐朝道观，后来，被红袈沙弥继承，经历千年的增改修缮，才变成金顶藏师庙。

有了照片作证，他的观点确实立得住脚。

可以看到，前门、中庭、塔楼、正殿、左右偏殿、后殿、园林，沿着中轴线，对称分布。

这是很明显的唐朝殿宇式布局，不管是寺庙还是道观，都只在这个格局上做增改，保持中轴线格局不动。

这座金顶庙，可以看得出来，依然保持着中轴线格局，只是建筑的外立面，已经全被改变。

大殿、前殿、后殿、偏殿的所有屋顶，全部从隋唐时期的翠瓦，换成了棕色陶瓦，外立面，也由隋唐时期的“白墙红柱”，变成了尼泊尔的泥棕红土色，两侧鸱吻变成金顶尖塔。

屋檐下。

垂下七色帷幔，金丝线编织佛轮，垂下彩幅经幡。

在建筑的四个角落，新增了三层夯土基台，修出十几米高的白塔宝刹，层层半圆球堆集，顶部尖锐如针，牵连着无数彩色经幡。

而在前庭的院子里。

还有一座几十米高的九层金塔，形如竹笋、层层收窄、通体施金、刺破青天。

周牧野看到这个宝塔时，明显眼球一阵，瞳仁睁大。

这个金顶藏师庙，怎么莫名其妙跟灵仙观的轮廓那么像？

他察觉到蹊跷，拿出手机，翻出赵拓和小花提供的康森集团大楼、以及灵仙观的照片。

两相对比，跟照片里的俯瞰图，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是说。

灵仙观，把所有的尼泊尔元素完全剔除，保留了建筑的结构、形制，恢复到了唐朝道观的外部状态，地基尺寸、门头规格、柱台走廊、中庭、大殿等，几乎跟马克的金顶藏师庙完全一样。

周牧野脑海炸起火树银花，猛然间抬起头：

“金顶藏师庙，实际上，就是灵仙观！”

他已经感觉，自己抓到了新线索，拿起烟盒，打火机啪嗒响动，嘬着烟把子吞云吐雾：

“我记得。”

“康森集团大厦的顶部，有一座唐朝道观，这座观被整体拆解，编号打包，运送回国，然后在大厦顶楼拼装，后来，玄学大赏不是开幕吗？在此之前，灵仙观也被转移到地下五层。”

“如果是这样的话，康新志其实搬迁的不是什么唐朝寺庙，而是这座金顶藏师庙，只不过为逃避审查，才恢复成道观的样子！”

“从始至终，都只是这一座金顶藏师庙，在搬来搬去。”

源间扇了几下雾气：

“那，原本的红袈藏师去了哪里？”

“或者说，康新志，真的遇到接近两百岁的藏师了？”

周牧野继续翻看照片，第二张照片，是马克拍摄的“红衣藏师”。

这是个。

大概一米七的干瘦老头，七八十岁的年纪，衰老体弱，气血已经耗尽，身体也佝偻得形如虾仁。

满脸褶子，皮松得几乎挂不住肉了，身体上开始遍布老年黑斑，锁骨好像两个衣架子，撑在脖子两侧，

他穿着玄色僧袍，身体之外斜围着土红色袈裟，脖颈间挂着土红珠串，盘绕两圈，穗子堆集在宽松衣领间。

衰老如此，怎么也得百岁左右了。

但是，这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黑白分明，瞳仁漆黑。

有点像，刚刚浸润泉水的黑棋子，冒着狡猾圆光，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这股诡异的窥视感，盯得他后背直发麻！

漆黑、狡猾、形如冷血动物，打量猎物，警惕危险。

这个眼神！

怎么感觉似曾相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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