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舞会还在继续,我们该下去跳舞了
一八九七年,一月二十一日。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
一场盛大的外交舞会正在宴会厅里举行。
这里是目前旧大陆最虚伪的地方。
艾略特公爵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就在几天前,这样的场景还是不可想像的。
原因无他,战时管制……
这个像铁链一样锁住阿尔比恩咽喉半年的东西,终于被解除了。
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在商业和社交领域,那种紧绷感消失了。
工厂开始重新招工,交易所的红线被擦掉,甚至连宴会上的甜点都重新加回了糖霜。
「看起来,您的心情不错。」
一个声音打断了艾略特的沉思。
艾略特转过头。
是法兰克王国的大使,亨利;杜兰德。
「还行。」
艾略特举了举杯子,算是打招呼。
大使笑了笑,走到艾略特身边,也看向楼下的人群。
「确实,这一年对阿尔比恩来说,太漫长了。」
大使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艾略特听出来了。
但他没有生气,或者说,他现在没力气生气。
他看著这位法兰克大使,眼神变有些锐利。
「是啊,对我们来说很漫长……但对你们法兰克人来说,这一年应该过很滋润吧?」
艾略特的话里带著刺。
「世界局势乱成了一锅粥,大罗斯在流血,婆罗多在挨饿,甚至连新大陆的那帮牛仔都在南洋吃土……唯独你们。」
他转过身,盯著大使的眼睛。
「你们很清闲,甚至……还在发财。」
这不是猜测,是事实。
自从法兰克王国和奥斯特帝国达成所谓的世纪和解之后,这两个原本的死敌就穿上了一条裤子。
虽然在公开场合,法兰克人还在喊著保持中立、维护和平的空洞口号。
但阿尔比恩的情报网不是摆设。
他知道在婆罗多发生的事情。
奥斯特人负责出人,负责在北方搞事情。
而法兰克人,则负责物流,帮忙把那些见不光的物资运进去。
甚至在南洋……
艾略特怀疑,那些把合众国军队炸人仰马翻的军火,有一半是从法兰克人的仓库里流出去的。
「您说笑了,公爵阁下。」
大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职业外交官的厚脸皮在这个时候特别管用。
「我们只是在努力维持生存罢了。您也知道,我们夹在两个大国之间,日子不好过。不找点生意做,国内的工人就要上街砸玻璃了。」
「生意?」
艾略特好笑地看著面前这位大使。
「是啊,生意……
「你们和奥斯特人的生意做真大啊。
「奥法铁路项目,南洋的航运订单……
「我听说,你们的马赛港,最近忙连卸货的码头工人都招不到了?」
大使耸了耸肩,没有否认。
否认也没用,大家都不是傻子。
「运气,都是运气!」
大使谦虚地说道。
「而且,说到生意……」
大使的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我听说,您最近也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他看著艾略特。
「恭喜您啊,公爵阁下。
「听说合众国的那位摩根先生,终于松口了?
「一大批廉价的棉花,正在横渡西凛洋,运往曼彻斯特和利物浦的纺织厂?」
艾略特闻言优雅一笑。
这确实是最近最大的新闻。
也是阿尔比恩解除战时管制,经济开始复苏的底气所在。
棉花……
这白色的纤维,对于阿尔比恩来说就是血。
去年的金融危机,或者说那场差点让阿尔比恩崩盘的经济灾难,核心原因就是原材料的断供。
合众国作为世界最大的棉花产地之一,在那个关键时刻,对阿尔比恩举起了屠刀。
他们坐地起价,把棉花的价格炒到了天上去。
当时不止是他拒绝了,整个阿尔比恩都拒绝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敲诈勒索。
不过比起艾略特知道,必须忍受过去,别人则是以为阿尔比恩能扛过去,或许能从别的渠道,也就是埃及搞到替代品。
但现实给了那群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婆罗多乱了,埃及的产量根本不够。
阿尔比恩的纺织业在去年几乎停摆,无数工人失业,财政收入锐减。
而现在……
艾略特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里的文章很多,也是对方来试探的原因。
「生意就是生意。」
艾略特收敛笑容,淡淡地说道。
「合众国需要市场,我们需要原料。价格合适,就成交了。这有什么值恭喜的?」
「当然值恭喜。」
大使摇了摇手指。
「这说明,阿尔比恩终于回到了正轨!而且……」
大使停顿了一下,表情意味深长。
「合众国去年的棉花生意可是不错啊。
「整个圣律大陆,除了你们,大部分国家买的都是他们的棉花。
「而且据我所知,卖给我们的价格,可不贵。」
这就叫杀人诛心。
大使是在提醒艾略特,去年阿尔比恩在挨饿受冻的时候,他们可是过很舒服。
是的,法兰克和奥斯特的纺织业,在去年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甚至因为阿尔比恩这个竞争对手的暂时退场,他们反而抢占了不少市场份额。
为什么?
因为他们跪了吗?
不。
艾略特心里很清楚。
因为这是一场交易。
法兰克和奥斯特,早在战争开始前,或者说在局势刚刚紧张的时候,就跟合众国达成了默契。
合众国也在帮忙向婆罗多运送物资,运送那些哪怕是中立国也不敢公开运送的军火和设备。
作为交换。
两国同时选择合众国提供的平价棉花。
这就是为什么去年合众国敢对阿尔比恩坐地起价。
因为他们根本不愁卖!
去年整个合众国的棉花产业因为摩根的这一次选择,全部都发了财。
婆罗多乱了,而旧大陆的市场太大了,阿尔比恩不买,有的是人买!
法兰克人买,奥斯特人买,甚至连大罗斯人都通过走私渠道在买!
合众国在那一年里,赚盆满钵满。
而阿尔比恩,就像个倔强的老头,守著自己所谓的尊严,结果差点饿死在家里。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艾略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那是他们的耻辱,也是阿尔比恩外交政策的一次重大失误。
女皇和内阁低估了合众国的贪婪,也低估了资本的流动性。
「重要的是现在。」
艾略特看著大使。
「现在,我们也拿到了棉花。
「我们的工厂正在重新开工,我们的工人正在回到车间。
「第一季度的财报会很好看,阿尔比恩的经济引擎正在重新启动。」
艾略特的声音里带著期待,以及必须表现出来的自信。
「而且,价格很便宜!」
他强调了这一点。
「比卖给你们的,还要便宜。」
大使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起来。
笑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当然,当然便宜。」
大使举起酒杯,对著艾略特晃了晃。
「毕竟,那是用波斯湾的入场券换来的,不是吗?」
艾略特口中也跟著发出一阵低笑。
是的。
这就是棉花便宜的原因。
并不是摩根突然大发善心,也不是合众国良心发现。
而是因为艾略特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石油,以及对南洋走私打击的承诺。
甚至因为南洋的事情,他们还能多获不少联合石油开发公司的股份
这笔交易太赚了!
「这很公平,我们在找盟友,他们在找机会,各取所需。」
「盟友?」
大使咀嚼著这个词。
「公爵阁下,您真的认为合众国是盟友吗?」
大使走到露台的边缘,看著远处塔桥的灯光。
「去年,当你们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伸出援手,反而落井下石,试图榨干你们的最后一个便士。
「现在,当你们不不出卖祖产的时候,他们才像个慈善家一样,扔给你们几包棉花。
「这叫盟友?」
大使转过身,脸上带著看透一切的嘲讽。
「那你们呢?」
艾略特反击道。
「你们法兰克人,已经把屁股都卖给奥斯特了吧?」
大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也许吧。」
大使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感慨。
「这个世界变了,公爵阁下。
「以前,是你们决定世界的命运。决定哪里的棉花该卖多少钱,和哪条航线该归谁。
「但现在……」
大使看著艾略特,眼神里闪过感慨。
「至少我们法兰克人看清了形势。
「我们没有像你们那样,死撑著面子,结果里子都输光了。
「我们选择了合作,选择了顺势而为。
「所以去年我们的工厂没停,我们的工人有饭吃。
「而你们……」
大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阿尔比恩,太傲慢了。
傲慢到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日不落帝国。
结果被现实狠狠地上了一课。
艾略特并未发怒,也在感慨,事实上他跟亨利认识很久了。
这个喜欢阴阳怪气的家伙,虽然比他年轻二十几岁,但也没有完全从旧时代走出来。
喝完酒,大使似乎想起了什么。
「公爵阁下,既然您的棉花到了,工厂也开工了。那是不是意味著,阿尔比恩的社会真的要正常化了?」
「当然。」
艾略特回答。
「战时管制已经解除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那我想请教一下……」
大使一脸好。
「那些重新开工的工厂,生产出来的布匹和衣服,打算卖给谁呢?现在的世界市场,可不太平……」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
有了原料,有了生产,但如果没有市场,那就是产能过剩,会变成另一场危机。
但艾略特一点也不慌。
他放下酒杯,看著远处的夜空。
「不用担心销路。」
艾略特淡淡地说道。
「市场会有的。」
「哦?」
「有人会买单的。」
艾略特转过头,看著大使。
「合众国需要我们在波斯湾的支持,他们会开放一部分市场给我们。而且……」
他顿了顿。
「大罗斯人在高加索和土斯曼打仗,他们两边需要衣服,也需要帐篷和绷带。只要战争还在继续,这些东西就是刚需。」
「您打算卖给大罗斯人?」
大使有些惊讶,卖给土斯曼能理解,但卖给大罗斯……
「你们不是在支持合众国来跟大罗斯对峙吗?」
「那是政治。」
艾略特理了理衣领。
「但现在是生意。」
说白了,大家都明白,可以一边在外交上谴责大罗斯,一边把棉布卖给他们跟土斯曼人。
「只要他们给黄金,或者给粮食……为什么不呢?」
大使愣了一下,然后有了熟悉的感觉。
「您……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阿尔比恩人。」
大使感叹道。
「这算是夸奖吗?」
「当然。」
大使笑了。
「这说明,那个熟悉的,唯利是图的阿尔比恩,真的回来了。」
艾略特这次没有笑。
他看著楼下那些在舞池里旋转的人群。
唯利是图?
也许吧。
但阿尔比恩已经在这个突然到来的冬天里冻太久了。
「棉花到了……」
艾略特在心里默默念著。
「机器转起来了……」
这不仅仅是经济的复苏。
有了这些棉花,有了这些工厂,阿尔比恩就有了血。
有了血,就能买到前往未来的车票,和牌桌上继续坐下去的筹码。
哪怕现在的筹码是借来的,哪怕现在的盟友是心怀鬼胎的。
但只要还在牌桌上,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公爵阁下。」
大使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大家都在发财,都在做生意……那有没有兴趣,谈谈另一笔生意?」
「什么?」
「关于婆罗多的。」
大使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你们在南方搞了一些……嗯,清理工作。那些王公的财宝,需要销路吧?
「黄金和宝石如果直接流入市场,会冲击金价的。
「不如……
「让我们法兰克的银行帮你们消化一部分?
「手续费好商量。」
艾略特看著这个贪婪的法兰克人。
他再次发自内心地笑。
「可以谈。」
艾略特说道。
「明天,让人去我的办公室。」
「成交。」
大使举起空酒杯,做了一个致敬的动作。
舞曲到了高潮。
音乐声盖过了两人的谈话。
大概过了几分钟,舞曲虽然还在继续,但旋律变舒缓了一些。
「除了婆罗多……」
法兰克大使并没有因为达成了一笔销赃生意就停下话头。
「公爵阁下,费伦群岛那边的热闹,您应该也没少看吧?」
这就对了!
艾略特眼中带上了默契。
如果说棉花是阿尔比恩的痛,婆罗多是大家的猎场,那么费伦群岛……
那个正在把合众国拖进泥潭的南洋群岛,就是旧大陆共同的笑料。
「当然看了。」
艾略特回答很干脆。
「每次南洋的简报,都是我喝红茶时最好的佐料。」
这不仅是看热闹。
在这件事上,他和面前这位法兰克大使,甚至是奥斯特人,都是共犯。
那种默契不需要签署文件,甚至不需要口头约定。
当南洋的破船挂著方便旗,装满法兰克军火库里的过期炸药驶向费伦群岛时,阿尔比恩的皇家海军巡逻舰就在几海里外。
他们看到了吗?
当然看到了!
但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转过了头,哪怕望远镜里清清楚楚地映著那些没有遮盖严实的军火箱,舰长们也会在航海日志上写下:「海面平静,无异常。」
这就是默契。
「那真是一场悲剧,不是吗?」
大使嘴上说著悲剧,脸上的表情却是看戏。
「听说合众国的军队,最近因为缺水,不不派重兵去河边抢水喝。
「结果水没抢到,反而被几颗埋在烂泥里的土制炸弹炸飞了几十个人。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丢盔弃甲地跑回了城里。
「啧啧啧……」
大使摇著头,发出一连串嘲讽的感叹声。
「那可是合众国的正规军啊,装备著先进的步枪,拖著加特林机枪……结果被一群拿著火绳枪和砍刀的土著猴子,按在泥地里摩擦。」
艾略特也笑了。
「是很狼狈。」
他评价道。
「他们以为战争就是在那片平坦的新大陆草原上,骑著马追逐土著。
「或者是在大平原上,摆开阵势互相对射。
「他们压根不懂什么叫丛林,不懂什么叫治安战,更不懂那种全民皆兵的仇恨。」
这确实是阿尔比恩乐见其成的。
在艾略特的战略棋盘上,合众国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也是一只用来咬大罗斯熊的恶犬。
但恶犬不能太强壮,也不能太顺风顺水。
如果合众国在南洋势如破竹,一个月就平定了费伦群岛,那么摩根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们会觉旧大陆不过如此,以及认为殖民扩张就像去超市买东西一样简单。
那样的话,他们在波斯湾的要价就会更高,对阿尔比恩的态度就会更傲慢。
所以……
必须给他们放放血!
让他们知道疼,让他们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混,光有钱和工厂是不够的。
「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你们的功劳。」
艾略特看了一眼大使。
「那些把合众国士兵炸哭爹喊娘的炸药,还有那些虽然老旧但依然能杀人的火枪……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部分都是从安南的法兰克仓库里搬出来的吧?」
大使没有否认。
这种事在旧大陆外交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
「这就是所谓的自由贸易嘛。」
大使摊开手,用无辜的语气说道。
「就像合众国去年把棉花卖给我们一样,我们也只是把一些废旧金属和矿山用品卖给了需要的客户。
「至于客户拿去干什么……是拿去开矿,还是拿去炸合众国的马车,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毕竟,我们是中立国!」
「中立国……」
艾略特咀嚼著这个词,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是啊,大家都是中立国。
「奥斯特人负责出钱。
「你们负责出库存、出物流、出那些挂著圣洛伦佐旗帜的破船。
「而我们……」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
「我们负责瞎。」
「哈哈哈!」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旧大陆老牌帝国主义者的阴暗和狡诈。
这是一场完美的合谋。
用最小的成本,哪怕只是一堆垃圾和几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那个新兴的工业巨兽在南洋的烂泥里栽了个大跟头。
这让艾略特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控感。
虽然阿尔比恩衰落了,现在经济还靠合众国的棉花来救命。
但在玩弄地缘政治,在给人下绊子这种传统艺能上,旧大陆依然是新大陆的老师。
「不过……」
笑过之后,大使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向艾略特靠近了半步,声音压更低了,带著试探的味道。
「公爵阁下,这种中立,和这种默契……
「应该还能维持很久吧?
「毕竟,看著合众国在那边流血,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他们在那边陷越深,在其他地方对我们的威胁就越小。
「而且……」
大使搓了搓手指。
「这生意真的很赚。
「不仅仅是卖军火的钱。
「只要合众国在南洋一天不安生,他们的资本就会恐慌,他们的股市就会波动,我们就能在金融市场上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层油来。」
艾略特明白,法兰克人显然是尝到了甜头,他们想把这场戏一直演下去。
甚至,他们希望把费伦群岛变成合众国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看著大使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然后收敛了笑容。
「亨利。」
艾略特叫了大使的名字,而不是头衔。
这意味著接下来的话,不再是那种外交辞令的打太极,而是真正的干货,是底线。
「这种默契,到今晚为止。」
大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他似乎没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我说,到今晚为止。」
艾略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
「阿尔比恩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的巡逻艇,将不再是瞎子。
「他们会恢复正常的巡航频率,甚至会加强对费伦群岛周边海域的封锁检查。
「任何挂著方便旗的船只,任何没有合众国通行证的货轮,只要被我们发现……」
艾略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冷漠。
「我们将严格执行海战法。
「扣押,或者……
「击沉。」
大使的脸色变了。
他盯著艾略特,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为什么?!」
大使的声音有些失控,但他很快压了下来,只是语气变急促。
「公爵阁下,这不符合逻辑!
「这不符合阿尔比恩的利益!
「为什么要帮他们?
「让他们在南洋流干血不好吗?
「我们配合天衣无缝!奥斯特人出刀,我们递刀,你们把风……合众国那头蠢牛已经被我们放了半桶血了!
「现在收手?
「甚至还要帮他们去堵住伤口?」
大使无法理解。
这完全违背了旧大陆制衡新大陆的战略默契。
「因为够了。」
艾略特转过身,背对著宴会厅的灯红酒绿,面向漆黑的泰晤士河。
「凡事都要有个度,亨利。
「我们给合众国放血,是为了让他们清醒,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疼,是为了让他们明白,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当老大,先学会低头。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
艾略特伸出一只手,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摩根已经松口了,棉花运来了,价格很便宜。
「这就是他低头的表现。
「而且,更重要的是……」
艾略特转头看向南方,那是波斯湾的方向。
「波斯湾的局势,不允许我们在南洋继续玩火了。
「大罗斯的军队已经到了边境,尼古拉三世那个疯子虽然没被炸死,但也受了刺激,他现在的进攻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
「我们需要合众国去挡住大罗斯人。
「需要他们的舰队在波斯湾游弋,需要他们的资本去那里开发,把那里变成他们的核心利益区。
「只有这样,当哥萨克冲下来的时候,合众国才会为了保卫自己的利益去拚命。」
这是最简单的战略互换,即便今晚不告诉对方,他们也会很快回味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略特看很清楚。
如果合众国在南洋彻底崩盘……
他们被那群土著赶下了海,或者是因为伤亡太惨重而国内爆发反战游行,导致他们不不撤军。
那后果是什么?
后果就是,合众国会退回新大陆,去舔舐伤口,去搞他们的孤立主义!
他们可能会从波斯湾撤退!
艾略特给他们释放一些压力,让他们更有信心在波斯湾补回来。
到时候,谁去挡大罗斯人?
阿尔比恩吗?
开什么玩笑!
他们的血已经在婆罗多被放很多了!
所以,艾略特需要这只恶犬活著。
它可以在南洋受点伤,瘸条腿,这没关系,甚至有助于阿尔比恩控制它。
但它不能死,也不能被打丧失了斗志。
这就是大国博弈的精髓。
既要利用,又要打压,还要保护。
火候必须拿捏刚刚好。
前一秒可以是落井下石的共犯,后一秒就必须是雪中送炭的盟友。
「明天开始,我们将配合合众国海军,打击南洋的海上走私线。」
艾略特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生意做完了,该收摊了。
「如果谁还想贪那点小钱,继续往那个火坑里扔炸药……
「那就请做更隐蔽一点,航线绕更远一点,成本……再投入更高一点。
「别指望我们会像以前一样把头扭过去!下一次,如果你们的船在我们的巡逻区被截获,或者被我们的炮弹击中……」
艾略特凑近了一点。
「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导致大家脸上不好看。」
大使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挂在嘴角的职业假笑僵住了。
他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威胁和政治表态,也是游戏规则变更的通知。
不是单纯的禁止,免费通道正式关闭,风险等级提……
艾略特的意思很明确,阿尔比恩要拿这张打击走私的投名状,去换取合众国在波斯湾的信任了。
如果法兰克和奥斯特还想继续恶心合众国?
可以。
但别想再蹭阿尔比恩的航道便利,也别指望皇家海军继续眼瞎。
以后绕路,走更危险的深海,花更多的燃料费去避开巡逻区,甚至做好船毁人亡、血本无归的准备。
继续支援费伦群岛的成本,被人为地抬高到了肉痛但又不至于放弃中断的地步……
「真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大使在心里暗骂。
这等于是在告诉他们……
想继续玩?
行,加钱!
而且别让他们看见,看见了他们真打!
阿尔比恩要通过这个行动,向合众国展示诚意,巩固同盟。
同时也算是给了旧大陆邻居最后的体面,他们不搞突然袭击,他们提前告诉朋友们路断了,要是以后被炸沉了,就别来外交部哭诉。
大使看著艾略特,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的佩服。
这就是现在的艾略特。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不在乎别人赚多少,他只在乎这个世界的血,是不是流向了他希望的方向。
「我会转告的。」
大使叹了口气,举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真可惜……那本来是一笔能做很久的好生意!而且,看著那些合众国牛仔在泥坑里打滚,真的是一种享受……」
「别这么说。」
艾略特重新露出了微笑。
「这堂课,他们上很有价值。」
他看著大使,眼神里闪烁著某种深邃的光芒。
「亨利,你是不是也觉他们没有殖民地战争的经验?所以他们这堂课的学费交太贵?」
「难道不是吗?」
大使反问。
「死了人,丢了脸,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这还不贵?」
「不,不,不!」
艾略特摇了摇头。
「这怎么能叫贵呢?如果没有我们鼓励他们去上课,如果没有我们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果没有你们送去的那些炸药……这堂课的学费,还会存在吗?」
大使愣了一下。
随即,他反应过来了。
这个逻辑……
可太有意思了,艾略特也确实是那个为数不多能让他不那么讨厌的阿尔比恩人。
合众国之所以在南洋吃亏,是因为旧大陆在搞鬼。
而在艾略特嘴里,这变成了——「我们给他们提供了一次宝贵的学习机会」。
「我们是在教他们做人。」
艾略特淡淡地说道。
「他们以为帝国主义是什么?
「穿著笔挺的军装在总督府里剪彩?
「接受土著少女献上的鲜花?
「在地图上画几条线,然后财富就会滚滚而来?」
嗬~!
艾略特说著,嗤笑一声。
「太天真了……
「我们的新大陆表亲,被他们的美梦冲昏了头脑。
「现在,通过费伦群岛的泥潭,他们终于该明白了……」
艾略特双手扶著栏杆,俯瞰著伦底纽姆。
这座城市辉煌的背后,可是数百年在海外的血腥征服。
「帝国主义……」
艾略特的声音低沉。
「可不仅仅是鲜花和阅兵。
「更多的时候,是在烂泥里打滚……
「屠杀,被屠杀。
「往井里投毒,烧毁村庄,无处不在的冷枪和仇恨。
「要把手伸进最脏的下水道里,才能去掏那块沾满粪便的金币。」
他转过身,看著大使。
「他们觉有资格,坐在这个牌桌上,跟我们谈什么文明和秩序?
「先学会了在烂泥里打滚,习惯了手上的血腥味,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怪物在再说吧……」
艾略特举起酒杯,对著虚空敬了一下。
仿佛是在敬那个正在南洋丛林里焦头烂额的奥蒂斯将军,也仿佛是在敬那个即将为了石油而不不和大罗斯拚命的摩根。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合众国。」
大使看著艾略特,只觉背脊发凉。
「受教了,公爵阁下。」
他微微欠身。
「看来,这堂课的学费,他们不仅交,还谢谢我们给他们打了折!」
「那是自然。」
艾略特笑了。
「毕竟,如果不交这笔学费,等他们到了波斯湾,面对大罗斯的哥萨克骑兵和圣血骑士团的时候……
「那时候再学,付出的就不是钱和面子了。
「而是国运。」
楼下的舞曲结束了。
人群开始鼓掌。
「走吧,大使先生。」
他对亨利说道,提醒对方再整理一下。
「舞会还在继续,我们该下去跳舞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
「只要音乐不停,我们就一直跳下去。」
不管脚下踩的是红地毯,还是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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