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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3章 父泪燃目 利益计算


李寒空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节泛白,指甲盖翻起了一小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

他没有感觉到疼,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那种疼在他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面前,什么都不算。

他在黑市主街上跑了三个来回。每一个铺面他都探过头去,每一片布帘他都掀开一角,每一个未戴豆腐头套的人他都凑上去看一眼,然后说“不好意思认错了”。那些被他掀开布帘的铺面里,有卖情报的、有卖法器的、有卖丹药的,掌柜和小二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有人骂“找死啊”,有人伸手推他,他踉跄着退出去,又扑向下一家。

没有。

到处都是豆腐头,到处都是换形决的脸面,棱角分明,毫无生气,每一张都一样,每一张都不是唐雪静。

唐雪静在这片黑市的人流中,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你见过一个没有戴豆腐头套的姑娘吗?筑基初期的修为,穿月白色的衣服——”

他问了至少三十个人。

每一个人都摇头,有人不耐烦地摆手,有人绕开他走,有人上下打量他两眼然后嗤笑一声。黑市里什么人都有,疯疯癫癫的、哭哭啼啼的、到处找人的,不差他一个。

李寒空蹲在中央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下面,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那件灰黑色的短褐被汗水浸透了半截,贴在脊背上,被黑市里那层恒定的、被阵法压制过的空气一激,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唐雪静……”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某个节点上终于松了,发出的不是响声,是余音。

旁边一个路过的散修停下了脚步。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封条贴得端端正正,脸上也戴着豆腐头,但豆腐头的眼窝处被他自己用刀刻大了两圈,露出一双狭长而阴冷的眼睛。他低头看着蹲在石柱下面的李寒空,嘴角以一道极慢的幅度向上弯了一线。

“找女儿?”

李寒空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上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还没有渗血,但已经破了皮。他看着那张被刻大了眼窝的豆腐脸,点了点头。

那散修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黑市里落单的女子,尤其是筑基修为、长得好看的,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李寒空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这种地方,每个月都有几个女修失踪的,有的被人抓去当炉鼎,有的先被男人糟蹋了被卖到东华那边的黑楼,有的直接被人抹了脖子取灵根,你说你女儿是筑基初期?那更找不到了,谁认得谁啊?说不定这会儿,她已经被人——”

李寒空的右拳从身侧抬起来,以一道极快的弧线砸向那张被刻大了眼窝的豆腐脸。

他的修为只有金丹中期,这一拳没有灌注灵力,只是纯粹的肉身力量,拳头带起的风声在离那张脸约两寸处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散修没有动,只是以一道极慢的动作抬起右手,掌心处凝着一层极淡的灰色灵力薄膜。那层薄膜将李寒空的拳头稳稳地接住,没有反弹,没有冲击,只是像一团被揉软了的泥巴一样,将力道无声地吸收。

“你敢动手?”

那散修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

“来啊。我正想看看人可以愚蠢到什么地步呢。”

他的目光从李寒空脸上移到腰间的封条上,又从封条移回脸上。那层灰色薄膜在他掌中缓慢收拢,将李寒空的拳头一点点向外推回原位,力道不急不缓,像是在摆弄一只不听话的猫。

“黑市的规矩,进入者佩戴封条,禁止灵力外放。你的封条完好无损,说明你没有动手的资格,我要是你,就省点力气,多去几条巷子里翻翻,说不定翻到明天早上,还能找到一具全尸。”

李寒空收回拳头。他的右手在身侧以极慢的速度松开,指节上的泛白一层层消退,掌心全是汗,混着刚才抠石缝时蹭进去的灰。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那个散修一眼,朝广场东侧的巷子口跑去。

身后传来那道散修懒洋洋的声音:“跑什么跑,你连怎么形容你女儿都不知道,真是可怜。”

李寒空没有停。

他跑进东侧巷口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两人同时向后弹开,那人骂了一句“瞎了眼”,李寒空连对不起都没说,继续往前跑。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家挂着黑布帘的铺面,他掀开帘子冲进去,里面坐着三个正在喝茶的修士,看见他闯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有没有见过一个——”

“滚。”

最左边的修士只说了一个字。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金丹后期修士特有的压迫感,震得李寒空耳膜发闷。李寒空以一道极慢的动作退出铺面,布帘在他面前合拢,将里面那三道目光隔绝在深蓝色的帘布后面。

他又跑了三条巷子。

每条巷子都走到了尽头,每一家铺面都掀了帘子。有人骂他,有人推他,有人直接站起来做出拔刀的姿势。他的衣袍在一条巷子里被门框上的铁钉刮破了一道口子,从左肩延伸到腰侧,露出下面沾了汗的皮肤。他的鞋底磨薄了一分,靴跟处的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浅淡的白色擦痕。

“唐雪静!”

他站在黑市最深处的一条巷子尽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封条压制着他的灵力运转,他没法用灵力续航,只能靠肉身硬撑。金丹中期的体魄在修士中不算差,可他已经跑了将近一个时辰,两条腿像灌了铅,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被持续挤压后的灼痛。

“唐雪静——”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尾音已经收不住了,飘散在巷子尽头的石壁上,没有回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从巷子另一侧的石柱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看好戏的、完全不打算掩饰的恶意。李寒空转过头,看见三个戴着豆腐头套的修士靠在石柱上,其中一个正在用指甲剔牙,另外两个抱着臂,六道目光落在李寒空身上,像在看一只跑累了、跑不动了、只能蹲在地上等死的猎物。

“这老东西有病吧。”

“筑基的女儿,金丹的爹。你说这金丹是怎么修上来的?一个连自己女儿都找不到的金丹修士,也配叫金丹?”

“人家可是在天上飞的,哈哈哈哈哈,你没看他刚才从那条巷子里飞出来的时候,脚都不沾地的。”

“带女儿来黑市,真的是自找的。”

李寒空没有理会那三张豆腐脸。

他转过身,朝广场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落地时靴尖都会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极短的擦痕,像是脚已经抬不到正常高度了。他的后背弓着,肩膀向内收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掉了一截。

他的神识无法外放,封条压着。他只能在广场边缘停下来,目光从人群中一张一张豆腐脸扫过去。那些脸在夜明珠均匀分配的光线下泛着一样的冷白色,棱角分明,毫无生气,像是一排排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陶俑。他在那些陶俑中寻找女儿的眼睛,可每一双眼睛都被豆腐头的眼窝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面正在移动的、被光晕染得模糊的瞳孔。

“雪静……”

他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石栏,头向后仰,后脑勺抵着石栏上缘那枚凸起的铜钉。他闭上眼睛,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一个正在做梦的人。可他醒着。他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些一模一样的豆腐脸了。

“当年我就决定带你走,带你走你才能活下去,离开你娘才能活下来啊!我真的没有选择!”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石阶上方的夜明珠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被豆腐头套遮住大半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他的嘴唇在动,豆腐头套下面的嘴唇,一开一合,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呼吸。

“你想要你娘,可你娘只想要你的命啊!”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十指交叠,指节处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干燥的黑市空气中而微微起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替他女儿掖过被角,也曾经在无数个清晨从别人的储物袋里摸出灵石。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双手有什么特别,可此刻他看着它们,感觉到的是另一种东西。它们什么都抓不住。

“你别出事啊。”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松了,尾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没有收住,也没有藏住。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双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着捂住自己的脸。豆腐头套的边缘被他的手指顶开了一线,露出下面半截发红的眉骨。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黑市的人群从他身侧经过,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多看一眼。一个戴着豆腐头套的金丹修士坐在石阶上发抖,这在黑市里不算什么新鲜事。这里每天都有修士在发抖。有人在铺面里发抖,有人在巷子深处发抖,有人在黑市入口的封条发放处就发抖了,然后被抬出去。一个金丹修士坐在石阶上哭,哭得连声音都没有,这比那些被抬出去的更无聊。

伯言站在他身后约五步的位置。

他穿着那件灰白色的宽袖道袍,白发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面容被千面幻形诀压成了一张仙风道骨的老修士的脸。他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从李寒空在广场边缘停下来、在石阶上坐下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了。他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弓着背、双手捂脸、肩膀发抖的身影。

他的神识被封条压制着无法外放,五感被千面幻形诀维持在正常范围内。

他不能用炎阳神目,因为一旦施展,炎阳神目的力量会与千面幻形诀产生冲突,幻形会自行瓦解。他也不能释放神识,因为封条会烧,黑市会报警,保全修士会来。

他更不能动手,因为这里是黑市,是铁雾城,是韦蝠王的地盘。一旦动手,他会被视作黑市规矩的破坏者,遭到所有保全修士的围剿。

而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他刚刚从冰封中苏醒,五圣魔婴只剩二成修为,装备丢失,记忆残缺。那个将他逼到使用玄冰连命阵的人,那个拥有足以将自己比如濒死的可怕对手,可能还在暗处,可能正在寻找他。

他在这里施展炎阳神目,等于在黑市上空点燃一颗太阳。范围两千里,黑市内每一个元婴修士、金丹修士、乃至筑基修士,都会感应到那道神识显化的波动。如果那个逼他冰封的对手在附近,这道金光就是一道标记,一道让他无处可藏的标记。

他等了两百年。

在冰库中躺了两百年。这两百年里,良地有四婴圣云结界,有龙伯渝的天听龙影宫,有三百哨站,有跨海大桥,有成千上万的凡人在储存灵力宝具的加持下拥有了堪比炼气中期修士的战力。良地在他的布局下能够自保,不需要他。可如果他死在君逸国,死在黑市,死在那个不知名的对手手中,良地就永远失去了圣尊。四婴圣云结界会消散,前童海的魔修会大举入侵,龙伯渝一个人守不住。

而李寒空和唐雪静。一对黑市里随处可见的父女,一个金丹中期,一个筑基初期,在君逸国的修士体系中排不上号,在黑市的鱼龙混杂中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他们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连盟友都算不上。他是黑市的过客,是冯先雷宅邸里意外破冰的冰人,是李寒空为了保命临时认下的“师尊”。他们只是带路人,带他来了黑市,拿到了“东华锁浪宗”的情报,任务已经完成了。

伯言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线。他的目光落在李寒空弓着的脊背上,看着那道脊背在极慢的频率下持续颤抖。

“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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