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神目现世 伯言天临

伯言不确定是不是要为了这两个人出手，然后他的识海中瞬间浮起了一片海。

将他带回了曾经。

圣平元年-须臾幻境。

化神之乱平定不久，他带着梦璇回到须臾幻境的时候，岛上正是暮色。海面被落日染成一片熔金，云层从灰蓝向暗红过渡，最远处的那道海天交界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极亮的橘色。风从外海吹来，带着咸腥和潮湿，拂在脸上有一层细微的凉意。

梦璇站在他身侧，月白色的长裙被海风吹得向后飘开，裙摆在她小腿处反复翻卷又落下，落下又翻卷。

她的长发散在肩后，没有挽髻，发尾被风带起来，拂过他的手臂。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面朝海面，微微仰着头，下颌的线条被落日的光勾出一道极淡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海风轻轻颤动。

“呐，伯言。”

她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现在贵为圣尊了，七国与哲江也迎来了和平，你说你以后还会是以前的你吗？”

她的目光还落在海面上，没有转过头来看他。海面上有一群白色的海鸟正在盘旋，翅尖掠过水面时带起细碎的银光，在暮色中像是一把被撒出去的碎钻。

伯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身侧，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她那只搭在栏杆上的手背。她的手指是温的，被海风吹得有些凉，但掌心还是暖的。

“我还是我啊。”

他说。

“不管是镜面世界的我，还是这个世界的我，我都是你的伯言。”

梦璇终于侧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海面上那些碎银一样的波光，但波光下面有东西。那东西很沉，沉得像是被海面压住的礁石。

“我知道...我不是你最初认识的那个梦璇。”

梦璇的语气很平，她始终很在意，自己是杨梦璇但不是那个为了伯言而牺牲自己的那个她。

“伯渝通过施展秘术，将昊天、你、小乔、朱云凡共享给我有关她的记忆片段，让我对于那个她有了一定了解；可我还是比较喜欢那个，失明状态之下，还是勇敢帮助弱者的你。”

海风在那一刻停了。海鸟落在礁石上，不再盘旋。暮色从暗红向深蓝过渡，最后一线橘色被压到了海面以下。

“我知道你成为圣尊，日后做事肯定多了很多要考虑的繁杂因素，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快意恩仇。”

她转过头，重新面向海面。

“但我还是希望，你还是你。”

伯言看着她的侧脸。那道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幅被挂在暗处的画，光落在哪里，哪里就亮，其余的地方仍然沉在阴影里。

“梦璇...”

他开口，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海面在那一刻重新起了风，海鸟从礁石上飞起来，暮色彻底沉入海面以下，天边只剩下一层深紫。梦璇的身影在那层深紫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墨色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褪去。

伯言的识海回到了黑市。

广场上的夜明珠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被千面幻形诀压成老修士的面容照得清晰而冷硬。他的目光落在李寒空弓着的脊背上。那道脊背还在发抖，幅度比之前更小了，像是力气已经耗尽了。

“雪静啊...爹没用啊...你可不要怪爹啊...”

李寒空哭的像个小孩子一样，让伯言想起了他自己的父亲-龙帝，那个为了自己所谓的大业，丝毫不在乎亲情的人。

“的确，梦璇...有时候过度考虑，反而会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伯言的右手从袖中抬起来。他没有结印，没有掐诀，没有蓄力。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将那道被千面幻形诀压制的炎阳神目之力从识海深处逐层释放。

“啊？伯言！你你你！这是？！”

李寒空也感觉到了伯言身上的完全释放出的气息，与昨晚的杀气不同，那是类似于这黑市中升起了一个太阳的感觉。

“反正是暴露了要被黑市的人追杀！在哪里释放都是一样的！”

白发在那一刻开始变黑。从发根开始，黑色从头顶向下蔓延，将银白的发丝逐层覆盖，像是墨水在宣纸上从中心向边缘渗透。面容上的苍老轮廓以极慢的速度消退，颧骨收回，下颌松开，眼窝变浅，嘴角的弧度从平直恢复成那道若有若无的微弯。灰白色的宽袖道袍在灵力薄膜的自行调整下逐层收窄，从道袍变为深衣，从深衣变为那件玄黑色的半臂，腰间暗金色的螭纹带在夜明珠光下泛出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封条在他腰间开始燃烧。暗红色的封印纹路从边缘向中心逐层焦黑，火星从封条表面溅落，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熄灭。

“炎阳神目！开！”

那层覆盖在他体表的灵力薄膜被炎阳神目的力量从内部撑裂，从肩头到指尖，从腰腹到脚踝，逐层剥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的壳。

一道金光从他眼中射出。不是光线，是一层正在向外扩展的金色光幕，以伯言为中心，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

光幕所过之处，夜明珠的光线被逐层覆盖，墙壁上的隔音纹路在接触面处自行暗淡，空气中被阵法压制的那层均匀分布的灵力场被从底部向上撑开。光幕在约两息之内覆盖了整座黑市。

那些正在铺面里交易的修士同时抬起头。有人在那一刻将手中的灵石袋掉在了地上，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封条，有人以一道极快的动作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货架。那些戴着豆腐头套的散修从巷口中涌出来，站在广场边缘，仰着头，看着那道正在以极慢的速度继续扩展的金色光幕。

“这这这是什么！神识显化？！而且在这黑市？！”

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修士站在广场东侧的石柱旁边，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时已经变了调。

“化神修士吗？！这么大胆！”

旁边一个穿着灰袍的散修以一道极快的动作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语句之间的间隔也极窄。

“你疯了啊！化神修士？君逸国双子化神！一个魂修，一个医疗，两个辅助，哪有这么厉害的神识？！难道是某个专攻神识的元婴巅峰吗？！”

“可这金光——这金光覆盖了整座黑市！你告诉我哪个元婴巅峰的神识能覆盖整座铁雾城？！”

没有人回答。

光幕在覆盖整座黑市后没有继续向外扩展，而是以极慢的频率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光幕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石板纹路被逐层照亮，墙壁上的隔音结界被从内部穿透，那些坐在铺面里的修士感觉到自己的识海被什么东西从外部轻轻触了一下，不重，但足够清晰，清晰到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正在被某个强大的存在锁定。

伯言的瞳孔中，金色光斑以极快的频率持续旋转，边缘处带着细密的符文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以自身的频率自行流转。他的目光穿过广场，穿过巷口，穿过那些正在铺面里、走廊里、石柱后面移动的豆腐头套，将每一道身影的位置、每一道气息的走向、每一层灵力薄膜的覆盖范围逐一解析。

炎阳神目。洞察万物本源，看破虚妄，穿透迷雾，照见能量流转与法则轨迹。

“覆盖平原两千里！我不信我找到你！”

炎阳神目的视角看来，什么豆腐头套，什么换形决，不过就是一团团颜色不同、波纹不同的一团团生命之火焰罢了。

人海中寻找唐雪静。筑基初期，月白色衣裙，虽然伯言不曾特意记下唐雪静的波纹，但只要他想，任何擦肩而过的人都可以被特定寻找，甚至现在的他已经摸清楚了整个黑市中所有高阶修士的位置、修为、以及那位韦蝠王的存在。

伯言的右手向前推出。掌心处凝出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五色光轮，光轮表面的纹路与炎阳神目的金色光幕同源，以极慢的频率向面北巷的方向延伸。

“找到了。”

所有黑市的修士同时向后退了半步，被这种前所未见的神识显化所惊吓，毕竟如此强大的神识之术，还丝毫不怕惹来的追杀麻烦，这就是踢馆子了！

有人开始朝最近的巷口跑去，有人将储物袋里的法器抽出半截，有人以极快的速度向黑市出口方向移动。

“快跑啊！正道的人来砸场子啦！”

“不跑等下就被魔宗的人杀了！”

不少修士害怕了起来，自己脑补了各种自己害怕的东西，让黑市一瞬间陷入动荡。

黑市的保全修士从各处涌出，鬼头面具在夜明珠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列阵，让那些正在奔逃的修士赶紧疏散，同时马上封锁这里的常规出口。

伯言没有理会那些正在列阵的保全修士，他的身形从石阶前消失，以一道极快的速度切入面北巷，在第三间铺面门前停住。那四个戴着豆腐头套的壮汉在金光触及他们的同一刻向两侧退开，没有阻拦，没有出手，只是以极慢的动作靠在巷壁上，目送那道玄黑色的身影掀开白布帘走进去。

大厅里的拍卖在金光覆盖的同一刻停止了。

那些坐席上的人影同时转过头来。梅姨站在大厅侧面的阴影中，豆腐头套下的目光从拍卖台方向移向布帘出口。她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线。

台上那名拍下唐雪静的肥胖修士正站在拍卖台前方约三步的位置，一只手还搭在唐雪静身侧那层透明薄膜的边缘，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凝固。

“这这是怎么了？！你们韦蝠王不管吗！这是有人找茬了啊！”

唐雪静无力的坐在拍卖台上，肩膀暴露在长明灯光下，皮肤白皙而寒冷，双手在身侧被灵力薄膜固定着，手指能动的范围不过寸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脸颊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然后她感觉到那层覆盖在她身上的灵力薄膜从外部被一道温热的力量逐层剥开。薄膜从肩头向腰腹收拢，从腰腹向脚踝收拢，从脚踝处自行断裂。她的双手在那一刻恢复了活动，双腿也恢复了站立的能力。

“你们这些人渣，居然在这里拐卖人口！当真该死！”

她睁开眼。

伯言站在拍卖台前方约三步的位置，玄黑色的深衣在长明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的暗金色螭纹带在夜明珠光下温润而内敛，白发已经完全恢复成黑色，以玉簪束起，面容清秀而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天...天神下凡？！”

唐雪静想着，一瞬间似乎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救星，在这里以实力降临，这伯言可是真的对自己上心啊。

他的左手还维持着向前虚按的姿势，掌心处那道五色光轮正在缓缓收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处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刚刚收回瞳孔深处。

唐雪静看着他。她站在那里，肩膀还暴露在灯光下，中衣的领口被之前的挣扎拉松了一线，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她的手在身侧垂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嘴唇动了，在灯光下以极慢的频率一开一合，但喉咙里没有任何气音通过。那枚暗色珠子封住她声音的薄膜还在。

伯言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指尖以一道极轻的动作点在唐雪静的后颈。那枚暗色珠子在接触到他的指尖时自行脱落，从她的皮肤上剥离，在空气中暗淡下去，最后落入他的掌中。唐雪静的嘴唇在那一刻终于发出了声音。她的喉咙里先是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压了太久的、几乎不成调的气音，然后那道气音在几息之内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音节。

“伯言……”

她的声音沙哑，尾音颤得收不住，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在松开时发出的余响。

伯言看着她。

“我带你走！”

哪知道这梅姨居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拍了拍手：“好一个英雄救美啊！原来这就是前辈的真面目啊！不过，前辈可做好了与这铁雾城全城修士为敌的觉悟！韦蝠王他不会放过前辈的！”

“是啊！这小妞是我花了八十万买来的！我已经给了钱！这人就是我的！”

伯言将唐雪静一把抱起，顺便还隔空拿回了落在梅姨手中的鬼面千相谱。

“威胁的话？诸位还是少说的好，本尊杀的人，可比你们想象的多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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