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大哥（22）

吳二白的教育计划在吳邪三岁那年的春天全面宣告破产。

破产的准确日期已经无从考证，因为从第一次沙坑遭遇战到吳二白终于放弃抵抗之间，类似的交锋发生了不下数十次，每一次都以吳二白脸上多一道指甲印、育儿手册修订本多一层灰、以及吳邪趴在大爷爷肩膀上冲他做鬼脸而告终。

最后一次尝试是在吳邪三岁生日过后的一个周末，吳二白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硬纸板和蜡笔画了一套图文并茂的“好孩子行为守则”，一共十二条，从“自己穿鞋”到“吃饭不掉饭粒”到“说话要有礼貌”，每一条都配了手绘插图，诚意和用心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早教机构的教学组长自愧不如。

他把这套卡片捧到吳邪面前的时候，吳邪正好从吳玄辰手里接过一块刚剥好的橘子，低头看了看卡片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又抬头看了看吳二白期待的眼神，然后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二叔画的猴子好好玩”。

接着拿起卡片叠了一架纸飞机从回廊这头扔到了那头，纸飞机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扎进了管家端着的一盆水里，十二条好孩子行为守则在水中慢慢洇开，蜡笔画的小人脸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吳二白站在回廊下面看着那盆水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书房把那本育儿手册修订本塞进了书柜最底层，坐回书桌前重新翻开账本的时候，他安慰自己：“只要不长歪，惯着就惯着吧。大伯不是把我也惯出来了吗，也没见歪。”

从那天起他便正式加入吳家庞大的“惯着吳邪”统一战线，和吳玄辰一起，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红脸——因为这个家里根本没有白脸。

好在吳邪在这样的环境下并没有长歪，反而随着年岁渐长慢慢开了智，像一颗被充足的阳光雨水和肥沃土壤共同滋养出来的小树苗，不仅没有变成旁人暗暗担心的那种无法无天的二代魔丸，反而出落成了一颗灵珠。

圆润明亮，通透可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被爱喂大的孩子才有的从容和甜暖。

到了五岁这一年，吳邪已经是整个吳家老宅上上下下、从管家到厨娘、从旁支叔伯到远在内蒙和西北的父母三叔都稀罕得不得了的小宝贝疙瘩了。

吳邪五岁的生日刚过完，杭州就进入了六月。

六月是西湖边上最舒服的季节，荷花还没全开但已经打了满池的花苞，粉粉白白的尖角从碧绿的荷叶中间探出头来，被湖面上的微风吹得轻轻摇晃，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藕花香气，顺着巷口的风一路吹进吳家老宅，和后院里那棵石榴树上初绽的榴花香味搅在一起，把整座宅子泡在了一种甜丝丝、暖融融的氛围里。

五岁的吳邪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里长开了的。

他身上那股婴儿时期的奶膘已经褪去了大半，脸蛋不再是两坨鼓鼓囊囊的小圆球，而是有了清秀的轮廓线条，下巴尖了一点点，鼻梁也拔起来了一点点。

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整张脸上最抢眼的存在，又大又亮，眼珠子黑得像两颗刚被山泉水冲洗过的黑葡萄，睫毛浓密纤长，眨眼睛的时候像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的。

他的皮肤白，透着健康的光泽，被六月上午的太阳一晒，两颊会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衬着他今天穿的那件水蓝色棉绸小褂，整个人干净清爽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

他的头发刚剪过不久，额前留了一小撮碎发，走路的时候那撮头发会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跳动，像小鸟翅膀上最柔软的那根羽毛。

小吳邪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

每天早上穿衣服是吳邪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事，重要程度远超早餐和早教卡片，因为早餐可以边玩边吃，早教卡片可以趁大爷爷不注意偷偷压到坐垫底下，但衣服是穿在身上出门要见人的，是关系到每一个经过回廊的人都会夸一句：“小小少爷今天好俊”，还是默默走过不吱声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吳玄辰给他做的小褂子有满满一衣柜。

淡蓝、浅绿、鹅黄、月白、银灰、牙色，各种清雅的颜色都有，料子都是十分奢侈的布料，扣子是手工盘的琵琶扣或者小玉扣，每一件的针脚都细密匀净。

吳邪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丫踩在暖阁的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到衣柜前，踮起脚尖够到柜门把手拉开柜门，然后双手叉腰仰着头对着满柜子的衣服陷入认真的沉思。

他挑衣服的标准从来不是大人能理解的，而是这件衣服和他今天的心情对不对得上，至于怎么才算对得上，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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