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大哥（23）

今天早上他挑了一件银灰色的小褂子，领口滚了一圈淡蓝色的绸边，扣子是五颗小小的青玉扣，每一颗都温润透亮，衬着他白净的小脸和黑亮的眼睛，往穿衣镜前一站，左转半圈，右转半圈，扭过头去看看后背，又扭回来看看前襟，最后伸手把领口那圈淡蓝色的绸边往外翻了翻，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保姆伸手想帮他整理衣摆，被他摆了摆小手拒绝了。

“我自己来。”

然后踮起脚对着镜子用两只小手仔仔细细地把衣摆往下拽了拽，拽到和腰带齐平的位置，又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深吸一口气，挺起小胸脯，大步走出了暖阁，开始了今天的第一轮巡游。

巡游的路线是固定的。

第一站是正厅，吳玄辰通常这个时间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喝茶看早报，他会走过去在太师椅前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吳玄辰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后开口说一句：“今天这身不错，银灰色配青玉扣，有眼光。”

吳邪就会立刻破功，脸上的矜持碎成一地，笑得露出八颗小白牙，扑上去搂住吴玄辰的脖子喊：“大爷爷最好啦。”然后把脸埋在吴玄辰肩膀上蹭一圈，蹭够了才从他身上滑下来，继续第二站。

第二站是书房。

吳二白通常这个时候已经在看账本了，他需要在二叔面前完成同样的展示仪式。

吳二白推推眼镜，认真地看一遍他的衣服，然后给出评价。

“银灰色很衬你的肤色，扣子和领边的配色也讲究，我们小邪今天比昨天还俊。”

吳邪听完之后会矜持地点点头，然后绕到书桌后面，踮起脚在吳二白脸上亲一下，商业回夸：“二叔你今天眼镜擦得真亮。”，然后不等吳二白反应过来就嘻嘻笑着跑出书房。

第三站是后院的石榴树下。

吳老狗通常这个时候正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喝他的第二泡龙井，看到大孙子远远地走过来他就会放下茶碗张开双臂等着。

吳邪小跑到他面前，原地转一个完整的圈让爷爷看全了，然后被吳老狗一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听爷爷变着花样地夸。

“我大孙子今天这身是哪家裁缝做的？怎么穿在你身上比挂在店里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这个扣子是青玉的吧？爷爷给你找的，配这身褂子简直绝了。”

“过来过来让爷爷闻闻，今天的雪花膏换了什么香型？怎么比昨天还香。”

吳邪被他夸得心花怒放，两只小手捧着爷爷的老脸，用自己的小鼻子去碰爷爷的大鼻子，软声软气地说：“爷爷最会夸人啦，小邪最喜欢听爷爷夸夸。”，然后顺势依偎在爷爷怀里，开始今天的第三轮甜蜜攻势。

“爷爷~”吳邪把玩着吳老狗衣襟上的盘扣，仰起小脸看着他，眼睛里像是装了满满一捧会发光的碎星星，“你知道吗，昨天管家爷爷跟我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长沙可威风了，好多人都听爷爷的话，是真的吗？”

吳老狗被他大孙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软糯糯的语气双重攻击，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只觉得胸口被一股热流涨得满满当当的，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这个小东西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那当然是真的，爷爷当年——”他话说到一半，吳邪已经接上了。

“爷爷现在也好威风呀，但是最威风的还是大爷爷对不对？”吳邪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

吳老狗被这一刀补得猝不及防，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实在找不出反驳的依据，毕竟他大哥确实比他威风，这是客观事实，他这辈子在大哥面前就没赢过，但他还是舍不得把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大孙子放下来，只能咬牙切齿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钱塞进他手里。

这可是他的私房啊。

“爷爷今天给小邪讲故事——讲长沙的故事，小邪想不想听？”吳老狗转移话题，试图用故事挽回一点在孙子心目中的形象分。

“想——不过大爷爷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做的蠢事比较多，小邪想听蠢事。”

吳邪把那张大团结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自己小褂子的暗兜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吳老狗抬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确定大哥不在视线范围内，压低声音对大孙子说：“你大爷爷的话不能全信，有些事爷爷要给你还原真相。”

然后就真的开始讲起了“还原真相”版的长沙往事。

当然，他讲的真相和吳玄辰口中那个“乌合之众”版真相之间大概差了十个齐铁嘴加三个张启山。

吳二白在书房里听见院子里传来的爷孙笑闹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由得往上弯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他当初在育儿手册上花了那么多时间做笔记、划重点、制定分阶段能力培养计划，现在回头想想，那些东西根本用不上，因为他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标准化的教育对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独特节奏和魅力的吳邪。

这孩子不需要被教育成什么样子，他本来就是最好的样子。

吳二白在生意场上练了这么多年的喜怒不形于色，在任何一个合作方面前都能做到面不改色滴水不漏，唯独在吳邪面前不管用。

只要那个小家伙跑进书房绕到书桌后面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一下说：“二叔小邪最喜欢你了”，他的手会毫无防备地软那么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他脑子里所有关于冷静克制的理性防线就会全部溃堤，溃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然后他会放下钢笔把吴邪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问他想要什么。

是一套新的西洋蜡笔，还是去楼外楼吃醋鱼，还是那个上次路过百货商店时多看了一眼的玩具小汽车。

吳邪通常会在三个选项里选两个，然后搂着他的脖子说：“二叔你比百货商店里的圣诞老人还厉害。”

吳二白被这句评价击中之后就会把三个选项全部兑现，并且在心里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个叫情感投资，投资回报率待评估但大概率是正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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