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谈判契约
苗战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李曜将目光重新移回谷地方向,声音平稳如一面结了冰的湖:"严国忠孤在天牢里就听闻过,
贪财、胆小、嫉贤妒能、志大才疏,这样的人坐在主帅位置上,对你是最大的好事,
若是把他杀了,李昭再派一个丁颜那样的人来接手,你以为下一仗还能打得这么顺?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现在局势对你有利,稳住李昭进行谈判。"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垂落,声音里带着一层极淡的、像是从很远地方飘来的冷意:"况且,此战你麾下前后也折了四万多人,你南疆叟夷一共才多少人?"
苗战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看着下方谷地里那些挤成一团的、狼狈不堪的大盛残兵,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南诏各部正在重新集结的队伍。
昨夜那一场夜袭打得太顺了,顺到他几乎忽略了一个事实:四万多自家儿郎的生命,已经永远留在了那场燃烧的夜色里。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晨风将他甲胄上干涸的血迹吹出了一层细细的裂纹。
最终他松开缰绳,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的勉强:"……那依前辈之见,该怎么办?"
李曜微微颔首,像是终于听见了一个他等着的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麻纸和一支细笔,在马鞍上铺开来,笔尖蘸了蘸唇边的唾沫,便开始起草那封议和书信。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字迹刚劲而端正,与他那副阴鸷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每一笔都落得极稳,像是早已在心中拟好了所有条款,此刻不过是照着刻痕重新描一遍。
"第一,大盛朝廷承认南诏永久的自治地位,撤除此前对南诏各部的一切封号贬斥。"
他写一行,念一行。
苗战策马立在一旁,听着那些条款一句一句地从李曜口中落下来,目光一直落在纸面上那道移动的笔尖上。
"第二,南诏三年之内不纳贡、不朝觐、不遣质子,三年之后是否恢复旧例,另行商议。"
"第三,大盛朝廷须以黑水为界,退兵百里,沿途州县不得驻留重兵,不得干涉南诏与周边藩镇往来。"
"第四,严国忠被俘的三万残兵及此前被俘的丁颜部将士,可以用钱粮布帛赎回,具体数目,可以仔细协商。"
"第五——"
李曜语气停顿一瞬。
"南诏可以继续俯首称臣,但大盛不得继续视南诏部族为敌。"
苗战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纸面上方,拿起那卷麻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晨光落在那些墨字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敷在刚开凿的沟壑表面,每一笔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苗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李昭会答应么?"
"一定会。"
李曜将麻纸卷好,收入袖中,调转马头朝谷地的方向看去。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秉性!"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拥挤的残兵队列,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岭州城轮廓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到了骨头里的笃定:
"李昭这个人,这一辈子最在乎的只有两件东西:颜面和权力,
自治两个字听起来屈辱,可只要对外说得体面,变成是南诏主动请降,
朝廷念其偏远荒蛮,特赐自治之权以彰皇恩,
他就能把那顶'好面子'的帽子戴得稳稳当当,
至于贡赋和质子,三年不送,他忍得了,
他受不了的是南诏之乱无法平息,那会让他脸上无光。"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垂落,声音带上了一层更低的、像自言自语般的尾音:"我要的从来不是南诏真的独立,本座要的是让李昭坐下来谈,
只要他肯谈,这局棋就还在本座手里,而不是在他手里。"
苗战看着李曜那张在晨光中愈发显得阴沉的侧脸。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深处慢慢浮上来,那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介于不安和屈从之间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调转了马头,朝自己麾下那些正在等候命令的部将们打了个手势。
当天午后,一名南诏信使策马穿过岭州西南那片灰蒙蒙的旷野,在残兵们惊恐的目光中径直来到了严国忠面前。
他将那封以麻纸写就的书信递上前去,什么也没有说,便调转马头消失在了来时的方向。
严国忠接过那封信时,手指在发抖。
然后他缓缓将那张纸折好,塞进了怀里,贴着那枚硬邦邦的右相官印,一并贴着。
他抬起头来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放晴的天空,望着那些正在缓慢散开的云层,忽然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底部被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憋了不知多久的涩味,在秋日清冽的空气中很快就散了。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回到天都之后该如何向李昭交代,也许是在想那些被他弃在岭州大营里的二十万新卒,也许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终于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远处的苍山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山脊上的积雪正在缓慢融化,雪水沿着沟壑淌下来,在秋日的艳阳中闪着细碎的银光。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整片旷野上空缓缓散尽。
南诏城的城门在当天傍晚重新打开。
苗战策马入城时,城中的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有人欢呼,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捧着米酒往南诏兵手中塞。
那些欢呼声比两个月前苗战从苍山归来时更加热烈。
这一次不再是守城,而是攻营。
南诏的弯月旗插在了曾经插着大盛旌旗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剂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的强心针。
苗战走进正殿时,在虎皮椅上坐下,椅面触到他的脊背时,他微微阖眼。
李曜此刻并没有在殿中,不知去了何处,可那张空椅子摆在那里,像一只始终睁着的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忽然觉得,就算赢了这一仗,那座刚刚被他坐稳的南诏王位底下,也依然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连在一个他无法掌控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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