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往日种种

南诏王宫的地牢比外面那座金碧辉煌的正殿幽暗了太多。

石阶一级一级地沉入地下，每下一级，头顶那方天光便缩窄一寸，等走到最底层时，连廊道两侧壁龛里的油灯都显得昏昧起来。

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跳动着，将壁上那些渗着水汽的石砖染上一层暗沉的橘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霉湿气，还有某种更淡的、像是血迹干涸了很久之后残留在石缝里的腥甜。

丁颜被两条铁链悬在牢房最深处的那面石墙上。

铁链从他肩胛两侧绕过，在背后交叉钉入石壁的铆钉中，将他整个人拉成了一个微微前倾的姿态。

他的双脚勉强能够到地面，可脚踝处的铁镣收得很紧，每动一下都会有粗粝的铁边磨进皮肉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渗血痕迹。

他只剩下内里那层被汗水和血迹浸透的中衣，布料紧贴着皮肉，将那些被鞭笞后隆起的红痕勾勒得分明。

牢房的门在此时被重重推开。

李曜大步跨入牢门，黑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上沉积的灰尘，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正在缓慢回落的灰线。

他手握一截皮鞭，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他在丁颜面前大约五步的距离站定了。

李曜的目光从那张布满伤痕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在那道干涸的旧伤处停了一瞬，又沿着那些新鲜肿胀的鞭痕一路向下，落在丁颜垂在身侧、因铁镣拉扯而微微外翻的指尖上。

"啪～"

忽然抬手，将那柄皮鞭在虚空之中猛地一甩，鞭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呼啸，炸出一声清脆的爆响，震得壁龛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剧烈跳荡了一下。

"丁颜!你怕是不会想到会有今日吧？"

李曜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悲凉。

丁颜缓缓抬起了头。

老将的目光穿过散落在额前的那几绺被汗水和血浸透的灰白碎发，落在李曜那张枯槁而阴沉的面孔上。

"五皇子殿下，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丁颜，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还敢狡辩！"

李曜的怒喝骤然炸开，如同一道闷雷在狭小的石牢中滚过。

他手腕一抖，那柄皮鞭便像一条活过来的黑蛇般从半空中疾掠而下，鞭梢精准地擦过丁颜的左颧骨，在已经结痂的旧伤旁边留下一道鲜红的、正在急速渗血的新痕。

鞭梢的铁扣在擦过面颊时带起了一小片细碎的血珠，那些血珠溅在石壁上，留下几点暗红色的圆斑，在油灯光下像几粒正在缓慢干涸的朱砂。

丁颜的身体因为那道鞭子的冲击而微微晃动了一下，铁链发出沉闷的铮响。

他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重新抬起了垂下去的目光，看着李曜那张因为愤怒而逐渐扭曲的面孔，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沙哑的、疲惫到了极致之后的平静：

"五皇子殿下若是因为青荷王妃的事要杀我，那就请动手吧，我这条命，早就该还给殿下了。"

"青荷"两个字从丁颜口中说出来时，李曜的手猛地顿住了。

“你有什么脸面提她!”

那柄皮鞭在半空中悬了一瞬，鞭梢因为方才的力道还在微微颤动，像一条被绷紧了之后忽然失去了目标的弓弦。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剧烈翻涌的神色。

那双深陷的眼窝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地碎裂又急速地重组，像一盆被投入了热油的冰水，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他猛地跨前一步，那只枯瘦的、布满老茧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了丁颜的喉咙。

丁颜的脖颈在那只手的握持下显得格外单薄，喉结被指节抵住，发出一阵细微的、像是要碎裂般的响动。

李曜将他的脸拽近到自己面前，近到两双眼睛之间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看见丁颜瞳孔中倒映着的那盏跳动的油灯，也能看见那瞳孔深处某种始终没有碎裂的东西。

"你真以为本座不敢杀你？"

李曜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低垂里裹着的怒意比方才那道鞭声更加凌厉，像一口正在缓慢沸腾的深井，井底的岩浆已经烧到了井口边缘，只差最后一层薄薄的岩壳就要喷涌出来。

"孤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了足足三十多年，无时无刻都在想，

想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狗贼，想你们是如何一个一个地离本座而去，

想你们落在我手里后，我会用什么手段将你们折磨的生不如死!"

他的指节收得更紧了些。

丁颜的呼吸在那收紧中变得急促而艰难，可他依然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被那只手掐着，望着李曜那双近在咫尺的、烧了三十多年怨毒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更深沉的、像是终于可以开口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东西。

"你投靠李昭。"

李曜一字一字地从牙缝中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气味。

"就是最大的背叛，你曾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孤亲手将青荷托付给你，让你护她周全，你呢？你将本座的王妃拱手送给了那个畜生!

李昭那个畜生糟蹋了她！丁颜，你说，这还不算背叛？那什么才算？！"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时带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怒意完全掩盖过去的颤抖。

那颤抖很短，像是某种被压了三十多年的、从未真正干涸过的液体。

牢房中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重新稳住。

丁颜的喉结在李曜的指缝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片刻，终于发出了声音。

"……是我失策，是我的疏忽，那一夜，我本该守在府邸西院，

可我接到了殿下的紧急密令，去了城北接应……等我赶回来时，已经迟了，

但五皇子殿下，你要相信我，我没有出卖你，也没有出卖青荷王妃。"

"此事是我一生之过，我从不回避，若五皇子殿下因此要我的命，我绝无二话，可殿下说的背叛，那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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