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怀念天都
兴庆宫的二层楼阁,是整座大明宫东北角视野最开阔的一处所在。
严太真素来喜欢在夜阑人静时独坐于此,将整座长安的灯火尽收眼底。
今夜亦然。
窗扇半敞着,夜风裹着庭院里丹桂的余香灌进来,拂过她散落在肩后的乌发。
她怀中抱着一柄紫檀琵琶,弦已调准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弹出一个音来。指尖只是偶尔拂过琴弦,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像是叹息般的铮鸣。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铺展开去的宫殿群上。
大明宫的夜是另一种气象。
不似太极殿入夜后便陷入沉沉暗寂,这里各处殿宇檐角都悬着琉璃风灯,灯火透过薄薄的灯壁散出来,将飞檐翘角的轮廓染成一层温润的橘金色。
廊道两侧的铜鹤嘴里燃着龙涎香,青烟在夜风中袅袅升腾,拉成一道道细长的、若即若离的灰线,在月光下像一卷被风翻动的旧帛。
更远处是长安城的坊市灯火,层叠如星海,沿着笔直的街巷向四方铺展,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在天都时听过关于长安的种种传闻,说这里的夜比白昼还热闹,说酒肆的灯笼能亮到五更天。
说有西域商队在朱雀大街上彻夜赶路,火把的光将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熔金河。
她当时只当是商人夸大其词的话术,可这三个月亲眼所见,才知道那些话只说了一半。
长安的夜,远比她想象中更亮、更阔、更不知疲倦。
可她却依然想念天都了。
想念太极殿东南角那座暖阁里,用整块汉白玉砌成的汤池,水面浮着一层新采的玫瑰花瓣,池底有地龙烧着温热的泉水,日日夜夜翻涌着细密的气泡,像一锅永远不会沸腾的、温吞的甜羹。
想念含元殿西侧那排专为她私辟的画阁,墙壁是用江南特产的绢纱裱过的,每一幅画都是李昭亲笔题了诗再让画师临上去,绢纱的纹理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想念那些无风的午后,她斜靠在椒房殿的贵妃榻上,看李昭坐在案后批阅奏章,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笑意。
还有那些寒冬的清晨,窗外的雪积了半尺厚,暖阁里却烧着比夏日还旺的炭火,李昭亲手剥一只蜜橘递到她唇边,橘瓣上的白丝被他一根一根仔细地捻去了,她说三郎不必这样麻烦的,他说朕乐意。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帧一帧地翻转着,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圆了棱角的、温润而绵密的质感。
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不过十六岁,一个从蜀地来的小官之女,几年后机缘巧合遇到了李昭。
面见圣人的第一夜紧张得连茶盏都端不稳。
李昭握着她的手说,你这双手不该端茶,该端朕这一整座江山。
后来三年光阴像被糖浆浸透了的绸缎,每一寸都黏腻而香甜,她从一个怯生生的蜀地少女长成了贵妃,长成了天都城中无人不知的那个名字。
李昭给她修了多少宫殿,她记不清了。
那些石料和木材从江南、从蜀地、从河东源源不断地运来,民夫们在工地上喊着号子,汗水滴进地基的泥土里,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些景象。
她只看见建成之后的亭台楼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李昭牵着她的手走进去时说,从今往后这些都是属于你的。
她闭上眼,那些画面便更加清晰了。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将殿角的纱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翅膀在室内展开又收拢。
严太真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远处那片灯火上,忽然觉得喉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沈枭给她的待遇丝毫不比李昭逊色。
兴庆宫比她在天都的椒房殿还大出两进院落,窗纱是银线织就的流云纹,被褥是蜀锦面里的鹅绒芯,就连梳妆台上那面铜镜都是整块紫铜打磨而成的,镜面光洁得能照见睫毛的分岔。
膳食更是精致得过分,每日二十四道菜式,每一道用的都是她从未听过的食材,松露、鹅肝、昆仑雪莲炖的甜羹、南海快马送来的石斑鱼片成透明的薄片蘸着芥末酱汁入口即化。
宫女们伺候得比她宫中的人更妥帖,从来不会在她梳妆时弄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也不会在她午睡时让庭院里的鸟雀吵到她。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就越发分明。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她严太真挣来的。
在天都,那些宫殿、那些绫罗、那些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每一件都带着李昭对她独一无二的偏爱。
可在长安,她什么都不是。
沈枭待她客气而周到,那种周到却像一层薄薄的釉,底下的质地硬而凉。
她感觉得到那双年轻的眼睛看过来时带着的审视,那审视里没有天都那些男人看她的目光中惯有的艳羡和觊觎,反而有一种令她不安的、仿佛在掂量一件物品价值的冷静。
苏柔每日来送膳食时脸上挂着恭谨的笑,那笑里也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怠慢,也不会让她觉得被亲近。
这座大明宫比她住过的任何宫殿都奢华十倍,可她在其中走动时,总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安放在精致展柜里的藏品,四面都透明,每一道目光都能穿透她,却没有人真正在看她。
她想要回天都。
她想念那个被偏爱着的自己。
想念那份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获得一切的特权。
想念站在李昭身后时,满殿文武投来的那种既敬畏又忌惮的目光。
想念那些夜晚在椒房殿的暖阁里,李昭抱着她说"你是朕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时,窗外飘着雪,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中浮着蜜橘的甜香。
她甚至想念那种被所有人仰望、却不必仰望任何人的感觉。
除了李昭,天都城里没有人比她更高。
那些贵妇们在她面前屈膝行礼时,眼底压着的不甘和艳羡,她看得清清楚楚,可那份目光正是她赖以呼吸的空气。
而在这座长安城里,她只是一个被送来的女人。
一个被自己的夫君当作交换条件的女人。
严太真的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铮鸣。
那声音在空旷的二楼阁间里回荡了一瞬,便被夜风卷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忽然觉得那光芒凉得有些刺手。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大明宫三个月,严太真在各种场合听过无数次,每次响起时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的后背微微僵了一瞬,将琵琶搁在膝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过头去,余光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正从楼梯口不紧不慢地踱上来。
那身影穿过珠帘时,帘子上的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是在思念天都的繁华还是李昭给予你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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