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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你所享用的皆是民脂民膏


严太真猛地转过身来,膝上的琵琶差点滑落下去。

她仓促地站起身来,将琵琶搁在窗台上,屈膝行了一礼,裙裾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的声音比平日紧绷了几分,带着一种被窥破心思后的、努力维持着体面的镇定:"妾身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望王爷恕罪。"

沈枭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然后自顾自地走到窗台另一侧的一把圈椅前坐下。

他的目光没有看严太真,而是落在窗外那片铺展开去的长安灯火上,像是在确认她方才望向的方向。

"这三个月,你在大明宫里住得还满意吧?还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苏柔说,或者跟本王说也行。"

他的语气似乎永远都是平淡而随意。

严太真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而端正。

她垂着眼睫,声音压得比方才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被训练得当的、恰到好处的温顺:"多谢王爷款待,这三个月来王府上下对妾身照料周全,妾身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某个措辞的分量,然后继续道:"妾身离开天都已经三月有余,心中实在挂念故土,

若是王爷允准,妾身想和郑国夫人一同回京,也好早日与圣人团聚,免得他担忧。"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一层刻意的轻愁,像是被风吹皱了的水面,看着柔弱,底下却藏着一层精心计算过的力道。

沈枭闻言,端起那粗陶杯来抿了一口,目光从窗外的灯火上收回来,落在严太真那张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上。

他看了她几息,然后唇角微微一勾,那弧度不深,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见了某件让他觉得有趣的事。

"本王不明白,天都到底什么地方吸引你?"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可那平淡中裹着一层正在缓慢渗出的、像是刀刃从鞘中被一寸一寸抽出来的冷意。

"长安的宫殿比天都的大,长安的街市比天都的繁华,长安的吃食比天都的精细,长安的规矩也比天都的宽松,

贵妃在这里想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本王都不会拦着,

可你还是想回去,你说说看,天都有什么,是长安给不了你的?"

严太真的呼吸微微凝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沈枭的目光正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一片薄薄的刀刃贴着皮肤移动,并不切割,却让人浑身的汗毛都在不自觉地竖起。

她将交叠在身前的手攥紧了几分,指甲透过袖口的布料抵进掌心的肉里,那微微的刺痛让她稳住了声线:"妾身毕竟是圣人的妃子,天都是妾身的归宿所在,

圣人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不敢久居异乡而忘本归源,只求王爷开恩放妾身回去,妾身日后必定感念王爷成全之恩。"

她说着,欠身又行了一礼,姿态更低了几分。

沈枭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粗陶杯搁在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在严太真那张低垂的面孔上停了好一会儿。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衬得阁间里的安静格外分明。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讥诮,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像是拆穿了某层薄薄伪装之后才有的了然。

"本王知道你为什么想回去。"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因为长安给不了你一样东西,那就是特权。"

严太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却依然没有抬头。

沈枭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在念一段他已经默记过很多遍的账目:"你在天都的时候,是圣人的贵妃,

你可以一句话让江南织造局连夜赶工,只因为明日的宴席上你不想穿旧袍,你可以轻轻说一句这园子里的牡丹不够好,

隔日便有三千株姚黄从南方移栽过来,连土带根地连夜种进土里,

你可以不用知道那些牡丹值多少钱,不用知道那些织锦耗了多少工,不用知道那些荔枝是从多远的山路上运来的,

你只需要说我想要,然后一切都摆在你面前,这叫什么?这叫权力,一种视庶民为蝼蚁的权力。"

"不是的……"

严太真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带了一丝急切的辩解。

"妾身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真的没有么?"

沈枭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骤然收紧,像一柄正在被缓缓抽离剑鞘的利刃,露出底下那道窄而亮的锋芒。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更重,每一个字都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冰壳:"那你告诉我,你入宫服侍圣人这三年,圣人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有数么?"

严太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可沈枭没有给她插话的间隙。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去,像是在从记忆中调取一份早已整理好的卷宗,声音依然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回避的精确。

"李昭光为你修建的行宫,就有十二座,从骊山脚下到渭水之滨,每一座都耗费了不下二十万两白银,

京畿各处的人工湖泊开凿了四处,其中有两座独属于你的私产,每一座的面积都超过三百亩,

湖底铺的是江南运来的青石板,湖岸种的是蜀地特供的垂柳和海棠,光是移植那些花木,

就有十万民夫干了整整三个月,你住的椒房殿,

地面铺的每一块金砖都是从苏州府特制的,七十二道工序,每一道都不许出半点差池,

烧废了的砖比铺进殿里的还多出三倍,那些废砖全被砸碎了垫在宫墙的根基下面,

你夏日用的冰,是从东胡极北之地深涧中开采的整块寒冰,

每年入夏之前要动用三百日行五百里的战马车昼夜不停地运入皇城,沿途设了十二座冰窖周转,

每一座冰窖的修建费用都够一个县城的百姓吃上整整一年。"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端起那粗陶杯来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给严太真一点消化的时间。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沉静,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严太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指尖正在发凉。

那些数字从沈枭口中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没有加任何修饰,没有带任何情绪,可正是因为这种平淡无波的陈述方式,才让她觉得后背像有一条冰凉的蛇正在缓慢地爬上去。

"另外你食用的荔枝。"

沈枭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像是在说一件他原本不打算提、可既然开了口就不妨说完的事。

"岭南之乱爆发的起因里,有你的一份,严国忠那道加征赋税的旨意上写得清楚,为了贵妃的荔枝供应能如期抵达,

西南道专设了四十七个驿站,每站备快马三匹,驿卒八人,沿途的草料和食水全部由当地百姓分摊,

为了保持荔枝的新鲜,你在天都的冰窖之外,沿途又增建了十二座中转冰窖,

光是这一条运输线,就耗掉了西南二十八万户百姓一年的税入,

那些百姓交完了粮、交完了银,自己锅里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他们的血汗换来的那些荔枝,

最终只是被你尝了几颗便剩下了,你说口感不如前一年的好,便让人撤了下去,一整筐的荔枝,最后全倒进了泔水桶里,

那些荔枝从岭南的枝头被摘下来时还带着露水,经过四十七个驿站的接力和十二座冰窖的周转,

送到你面前时依然鲜红欲滴,可它们走过的每一步路,都踩在西南百姓的肩膀上。"

严太真的膝盖微微发软。

她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窗台的边缘,那紫檀琵琶在她身后的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自己……

真的有那么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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