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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南疆阴云


一句话,让殿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李曜拍在案面上的手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指节微微泛白,却再也没有落下第二下。

他的目光钉在叶川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怒意正在被一层更复杂的东西覆盖。

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刺穿了某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

殿外的风穿过松林时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从窗缝中渗进来,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被遗弃了多年的乐器终于被人拨动了一根弦。

李曜的手缓缓地从案面上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叶川脸上,可那目光中的锋利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敛,像一柄被推回鞘中的刀,刃光渐隐,只留下一道暗沉的、正在缓慢冷却的金属表面。

"你认识孤。"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李曜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可那低垂中裹着的东西却比方才的怒意更加沉重,像一口被压了三十多年的井,终于被人撬开了一道缝隙,底下涌上来的不是水,是被岁月压实了的、带着铁锈气息的空气。

叶川微微颔首:"天下间能有这等气魄的,也只有传闻中皇室天骄的五皇子了。"

李曜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矮案后面,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那幅摊开的舆图上,视线穿透了纸面,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窗外松林的沙沙声持续了一阵又一阵,日光正在从窗格的东南角移向正中央。

他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怒意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老的、更疲惫的、像是被反复淘洗过的底色:"既然你已经认出了孤的身份,那就先留下吧。"

叶川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殿下让在下留下做什么?"

李曜从矮案前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多年之后终于重新挺直了脊梁的树。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叶川,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松林,声音从那个背影的方向飘过来,带着一种被拉长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余韵。

"孤想看看,你打算如何解决眼下南疆的困境。"

他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暗,可那深暗底下,有什么极淡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被冻了三四十年的河床深处,终于有一道极细的暗流找到了一个裂缝,正悄无声息地渗出来。

"然后,孤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他说完这句话时,目光在叶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案角那只空茶盏凑到唇边,像是忘了里面已经没有茶了,做了个饮茶的动作之后才缓缓放下。

"你暂时就住在这座偏殿东侧的耳房内,

每日三餐有人送去,你需要什么可以向孤的随从提,

矿山那边的工役孤会替你免了,你若是想再去俘虏营里走动,孤可以派人护送,但不能太扎眼。"

叶川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安排从李曜口中一件一件地陈列出来,心中正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看不透李曜的用意,是真的想借他之手改变南疆的困局,还是另有所图,甚至是想利用他向河西传递某种信号。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依然平稳:"多谢殿下成全。"

李曜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像在驱散一缕已经不需要再关注的烟雾。

叶川躬身退出了殿门,转身时,余光瞥见矮案上那幅舆图的一角正在被窗缝中渗进来的风轻轻掀起,又落下,掀起,又落下,像一面正在无声呼吸的旗帜。

他沿着廊道走向东侧那间耳房时,脚步依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可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飘到了那座矿山南坡的转运场,飘到了那些挑着矿石上下穿梭的瘦削身影上,飘到了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颊上那道尚未结痂的鞭痕上。

他推开耳房的门时,一阵带着松木清香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吹动了他灰布衫的领口。

望着那间陈设简单的斗室,目光从案上的青瓷茶壶移到墙角的竹制衣架,又从竹制衣架移到窗外那片被松林切成长方形的天空上。

他走进屋去,在窗前站定。

松林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着,那些墨绿色的树冠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像一片正在缓缓起伏的海面。

远处隐约传来矿山方向的矿镐敲击声,一下一下的,规律而沉闷,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叶川将双手撑在窗台上,微微倾身向前,闭了闭眼。

他在开始小心翼翼地添加新的变量:李曜,苗战,苗欢,万邪教,以及那座矿山中正在被鞭笞和驱赶的六十万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日光已经从窗格的东南角移到了正中央。

松林中的鸟鸣声比方才密集了些,像是在用另一种语言交换着午后的消息。

与此同时,王城正殿中,苗战听完苗欢的汇报后沉默了很久。

殿中的烛火刚刚被点燃,火苗在晚间的穿堂风中跳动着,将虎皮椅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面正在呼吸的旗帜。

苗战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在木质表面缓缓地叩着,一下接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用那声音丈量某个正在发酵的念头。

"你是说,河西来的人被李曜带走了?"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正在凝结的冷意。

苗欢站在殿中,低垂着头,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在矿山中受辱后的余怒:"孩儿亲眼所见,李曜的随从直接把人从转运场带走了,

送到那座松林偏殿去了,孩儿本想拦一下,可李曜他的人——"

"本王知道了。"苗战打断了他,指尖的叩击声停了一瞬,随即重新响了起来,比方才快了一分,"你下去吧,让东营的管事来见本王。"

苗欢应声退出了殿外。正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将暮色关在了外面。

苗战独自坐在虎皮椅上,指尖的叩击声还在持续,一下接一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丈量着某种正在逼近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自称河西来的人被押进矿山时的模样。

灰布衫,瘦削身形,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像一株被栽错了地方的草,既不卑微也不张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河西商队中某个走散了的随从,被误抓进了奴隶营,便吩咐先关起来再说。

可如今那个人进了李曜的偏殿。

苗战的手指停住了。他靠在椅背里,望着殿顶那些被烛火照亮又暗下去的横梁。

忽然觉得那截空出来的、李曜每次议事时坐过的客椅,正在暗处缓慢地膨胀,一寸一寸地吞食着他脚下的地面。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望着远处的暮色。

苍山的轮廓在晚霞中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脊线起伏而绵长。

更远处,矿山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暮色中像几粒被撒在墨色绒布上的碎金。

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看来秦王已经对我起了疑心。"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句说给夜风听的、正在缓慢凝固的呓语。

"必须早做打算了。"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动了他狐皮大氅的下摆,将那面弯月旗吹得猎猎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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