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依萍26
李副官面色一沉，他在外面当车夫，被别人轻视惯了，可在傅文佩这，他是个惯受人尊敬的人，傅文佩与他说话向来都是轻声细语、客客气气的。
如今被陆依萍一个小辈这般不留情面地质问，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好好……你们看不起我，我从此不会再登这个门就是了。”说罢，老泪纵横，转身便要离去。
傅文佩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李副官，依萍什么都不知道，如今也该跟她说了....... 可云……可云如今怎么样了？”
“可云”二字一出口，站在后面的陆尔豪心头猛地一跳，好像有些不好的预感。
却不知这不安是从哪里来的。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依萍看过来的眼神让她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一行人跟着李副官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处低矮破旧的院落前。
门一推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角落里一张木板床上，一个年轻女孩被麻绳紧紧地捆着，像一头待宰的羔羊一般不停地挣扎扭动，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方瑜和尔豪站在门口，心里的震惊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一路上只听李副官说可云病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病成了这个样子。
“事情就是这样……”李副官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被捆绑的身影上，
“孩子高烧没了之后，她就疯了。”
他话音刚落，床上的可云又猛地挣扎了几下，嘴里喃喃自语着，不停地用头去撞床头。
李嫂哭着将枕头垫在她头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
依萍走近了几步，仔细倾听可云口中的呓语。
那些含混不清的音节渐渐变得清晰——她在背诵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像是被困在了某一段再也走不出去的时光里。
傅文佩站在床边，看着可云被绳索束缚着不断挣扎的模样，眼眶也微微泛红：“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在背九九乘法表。有时候是千字文……好像回到了童年时候一样。”
这句话在在场每个人心中都漾开了不同的涟漪。
方瑜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切，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陆尔豪。
陆尔豪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床上那个被捆绑着的女孩身上，脸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瑜没有开口问他。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拉紧，拉到极限，等待着某个答案的到来，等待那把匕首，彻底斩断她和陆尔豪之间的这段情愫。
“李副官，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那个造成了一切悲剧的男人。为什么在这个故事里，我只听到了你们家的痛苦、可云的悲惨，而那个罪魁祸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你话里话外都在为他隐瞒。他是谁？你们为什么不敢说？”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可云口中含混的呢喃声在回荡。
“那让我猜猜——陆振华？”
李副官猛地抬起头，脸色大变，声音因震惊而拔高：“依萍小姐！你怎么敢这样侮辱你的父亲？！”
“那你为什么不去向你那位视若神明的司令报告你们的悲剧？”
依萍的声音比他更高，“让陆振华知道，他手下的人、他的家里，到底发生过什么龌龊事！他不会让那个男人逍遥法外的！”
傅文佩伸手拉住依萍的衣袖。“依萍……你别再追究了。”
“你就是性子太硬、太执拗了。你什么事都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非对错，分毫不肯退让。”
“可这世上的事，并不是所有对错，都能掰扯干净的。”
“有些伤口，过去了，就该让它埋下去。”
“过去了，也就算了，也就好了。”
“你这样死死揪着不放，一次次揭开结痂的伤疤，一遍遍翻出旧痛，除了让所有人再痛一次、徒添满心伤痕之外，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了。”
李副官猛地抬手，“我发誓——绝对不是司令！”
依萍对他们很失望。
“你们就这样沉默吧。沉默，就是你们替他砌的墙。墙里头，死了一个孩子，关着一个疯了的姑娘。”
她走过去，坐在可云旁边。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可云凌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然后她俯下身，凑到可云耳边，用一种极轻极柔的声音说：“可云，我是尔豪——我来找你了。”
可云嘴里原本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听到“尔豪”两个字，她的声音顿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过依萍的脸，辨认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认出了那不是她要等的人。
她失望地垂下眼眸，又开始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陆尓豪就这样走了过来。
方瑜像个充满悲悯的人，看着这一切。
可云的目光穿过屋内的人群，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然后，她看见了他。
她的瞳孔猛地一张，眼底的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一具空洞的躯壳变回了一个活人。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替他喊了千万遍他的名字。
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生怕打扰到可云。
可云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绳索在她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依萍连忙俯身，快速地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可云一获得自由，便跌跌撞撞地朝尔豪扑过去，脚步踉跄，几乎摔倒。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枕头，走到尔豪面前，将它举起来，递到他眼前，：“尔豪，快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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