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依萍27

尔豪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原本应该有很多疑问，但现在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棍，脑海中一片空白。

可云。

他的可云。

那个他以为早已远去的初恋，那个他用尽全力去遗忘的名字，那个被他埋葬在少年时代的女孩。

现在她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居然是个疯子。

可云，又开始发疯。

她又忘记了尔豪，抓住他的衣领。

“狗尾巴草的戒指。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狗尾巴草的戒指。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狗尾巴草的戒指。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狗尾巴草的戒指。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这样我们就算结婚了。

可云一声一声的叫着。

现在过去的画面，在尔豪眼疯狂闪现,  在心中回心荡漾。从震惊到不敢置信，从痛心再到泪流满面。

心头那么多的爱，那么多的回忆，随着可云的一声声，慢慢浮现。

可云猛地一把推开尔豪，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像是要阻止什么东西从里面炸裂开来。

她的声音凄厉而破碎，一声接一声地尖叫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跪倒在地，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把额头往青砖地面上磕，很快就磕出了一片血迹。

依萍反应极快，几步上前，厉声道：“别愣着了！赶紧把她绑起来，别让她再伤到自己！”她和李嫂合力将可云按住，重新用布条将她轻轻束缚住，以免她继续自残。

尔豪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转身冲出了屋子。

他不敢再看，这一切太可怕了，像一场血肉模糊的噩梦，每一帧画面都烙在他眼底，烫得他睁不开眼。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雨水不知何时开始落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继而化作倾盆大雨，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脑海里不断地闪过和可云有关的点点滴滴。

“星期天——Sunday。星期一——Monday。星期二——Tuesday。星期三——Wednesday。星期四——Thursday……”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带着一丝得意和俏皮，“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南岳衡山……我有没有背错啊？”

那是可云的声音。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年少时，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捧着课本认真背诵的声音。那时的阳光很好，风吹过她的发梢，她抬起头来冲他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轰隆的雷鸣。雪姨站在陆公馆的大门口，心急如焚地张望着，对下人喊道：“快出去看看！下这么大的雨，尔豪怎么还没回来？”

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庭院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陆尔豪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笼罩在阴郁的雷光之中，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尔豪浑身湿透地站在客厅里，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雪姨，声音沙哑而颤抖：“妈——你告诉我，可云有了婆家，她去广州嫁人了……”

雪姨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随即镇定下来，撇了撇嘴：“不这样告诉你，你这个傻小子，怎么可能舍得把可云丢下？”

“可是妈！”尔豪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可云怀孕了！她怀着我的孩子，被我们陆家赶出去了！她痛苦地生下孩子，又痛苦地失去了孩子——如今成了一个疯子！”

他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滑落，声音里满是自我厌弃和绝望：“妈  我成了一个连我自己  都痛恨、都感到可耻  的人渣！”

雪姨根本就不想跟尔豪讨论这个事情，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难不成还要重新把她娶回家？

况且现在不是讨论可云的事，魏光雄告诉她尔豪可能知道了他们的事，明明要去收拾陆依萍，尔豪却跑出来搅局，她要和尔豪好好沟通沟通。

尔豪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冲进了雨幕中。

他一路狂奔，直到大上海舞厅的霓虹灯在雨夜中映入眼帘。他跌跌撞撞地闯进去，要了一瓶又一瓶的酒，伏在吧台上，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自己，试图用酒精淹没那些不断在脑海中闪现的画面。

杜飞如今来大上海舞厅，就跟回了娘家一样自在。

托依萍的福，他和书桓顺利采访到了秦五爷，还在报纸上帮依萍刊登了招人广告。

也是因为依萍的拜托，他才真正开始留意到那些他作为记者每日穿街走巷时忽略的人群。

从1930年起，涌入上海租界内外的灾民已经超过十几万。他们来自江苏、浙江、安徽，因为水灾、干旱，背井离乡，拖家带口地跑到上海来讨生活。住在杨树浦搭建的芦席棚里，条件极差，漏风漏雨。

他作为一名记者，平日里最多不过是帮老太太找找跑丢的猫，竟从未真正关注过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弱势群体。

他不由生出一种“不知人间疾苦、何不食肉糜”的惭愧。他开始真心实意地做起善事来，不仅自己捐了钱，还帮着依萍四处奔走募捐，说服了几位富商一同出资，在那片棚户区建起了几间慈济棚，请了厨娘、老师和护理人员，好歹让那里的孩子们能吃上一口热饭、认几个字。

那边的卫生条件极差，没有干净的饮水，缺衣少食，要解决的问题还很多，但总算有了一个开始。

何书桓也跟着跑上跑下，忙得脚不沾地。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么卖力到底是为了依萍多一些，还是为了那些难民多一些。

杜飞将招到人的好消息告诉依萍时，果不其然，得到了依萍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微笑虽然淡，却足以让一旁的何书桓心头一动不动，他微微倾下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感慨：“真没想到，还能看见白玫瑰对我笑。”

依萍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即将上场的发饰，一边悠悠地回了一句：“是你运气不好。你是陆家的朋友，陆家的朋友，不会成为我的朋友。”

何书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一句“这很不公平”，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杜飞为什么是那个例外？

但他把这些问题都压在了心里。他有再多的不甘，也不会把它们抬到台面上来，那样对谁都不好看。

他心想，原来是因为陆家。他看着依萍那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庞，略微想了想——能让一个漂亮姑娘恨成这样，多情又英俊的尔豪，大概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依萍却加重了语气：“你走吧，我要换衣服了。”

依萍的脑袋里还想着方瑜，可云，陆尔豪。

杜飞见状，连忙拉着书桓往外走。两人刚转过走廊拐角，一眼便看到了吧台边那个正伏案灌酒的熟悉身影。

陆尔豪，已经喝得烂醉如泥。

“天呐，这个冤家怎么在这里？”杜飞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敢让他看到依萍？他如果看到自己的前女友在这儿唱歌，一定会发疯的！”

何书桓皱了皱眉，“你怎么确定……依萍一定是尔豪的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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