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心声难听
雪小暖浑浑噩噩，都忘了自己是如何把王一弧送走的了。
她心乱如麻，不停地用左手把右腕，右手把左腕。
无论她探查多少次，脉象都平稳规整、不急不躁，气血通畅、脏腑安然，没有半分淤堵衰败之相，更别说危亡之兆。
脉象无恙，身心无疾，可星象示警、死气缠命的危机感，却死死攫住她的心神。
她百思不得其解。
战无忌最多不过是和自己离心离德，不可能杀了自己吧？
绝对不可能。
数十年相伴相守，纵有猜忌纠葛，但她相信他的人品，不可能对自己痛下杀手，更无半分要她性命的理由。
突然之间，她觉得追究战无忌是否变心已经不重要。
自己都快要死了，还在这里纠结这些身外之物有何意义？
命之不保，情之焉附。
一瞬间，连日萦绕心头的猜忌、纠结、不甘与侥幸，尽数变得轻飘飘、无足轻重。
当年安慰孟玉轩的话又浮上心头:人生除了生死，其它都是擦伤。
原来自己，也是怕死的。
……
一夜辗转不安，雪小暖脑海中反复回放王一弧的警示。
前半夜惶然、不甘。
后半夜反倒渐渐沉淀出一份死水一般的平静。
她是医者，见过太多的命数无常。
既然万般皆不由己、无从把控，倒不如顺其自然、彻底摆烂。
左右那凶兆还未成型，能不能降临都是未知数。
想通之后，次日早起，她已经恢复一切如常。
……
五月初五，这个让雪小暖五分抗拒、四分害怕、一分期待的日子，如期来到。
今日是战无忌四十七岁万寿、雪小暖四十岁生辰。
帝后同辰，本是天作吉兆、世间佳话。
偏偏今年又逢皇后整寿。
礼部一月前奏报是否普天同庆，被帝后异口同声制止。
三日前礼部又来请示，是否邀请宗亲和皇后娘家亲眷参加寿宴。
依旧被雪小暖一口回绝。
她可不想听到那么多人的心声。
于是此番生辰，一切从简。
参加生辰宴的只有太上皇、太后、青宁夫妇、三个儿子，外加一个特邀嘉宾王一弧。
宴席开始，雪小暖不动声色对王一弧递去一个眼色。
一瞬之间，听心之术正式启封。
……
雪小暖和战无忌一起举杯，敬向主位二老：“儿臣与皇上，祝太上皇、太后福寿安康，岁岁长宁。”
战北斗朗声长笑，豪迈举杯，一饮而尽。
随即开口回祝：“好！朕也祝皇上、皇后身体康健，万事顺遂，岁岁无忧。”
话音刚落，雪小暖又听到战北斗道：
【“雪丫头样样皆好，贤良能干、稳得住家国，唯独子嗣一事终究单薄。唉，那糟心娃娃，以后守不住江山可怎么办？单靠青宁一个女儿家，终究独木难支……难啊……”】
她吓得一抬头，吃惊看向太上皇，才发现他正蹙眉慢悠悠夹起一只河虾。
方才明白刚才听到的是战北斗的心声。
她不明白好好的，太上皇怎么藏着这般沉甸甸的忧虑与偏见？
下一瞬，太后的忧心紧随而至。细细密密，缠绕不休：
【“小暖今年已然四十，年岁至此，再也生不出子嗣了。忌儿正值盛年，身边却始终只有一人，太过单薄。也该纳几位妃嫔开枝散叶了。”】
【“可这事哀家不敢提，小暖手里捏着哀家的把柄，哀家只能憋着！愁煞人了！”】
【“哎哎，哪有一国皇帝数十年独宠一后、再无旁人的？我可怜的忌儿，四十七岁了，后宫空空荡荡。”】
雪小暖不动声色听着，心底早已五味杂陈。
这时，太子战修珩领着二弟战修瑜、幼弟战修琮一同过来，恭恭敬敬端起酒杯。
朗声祝寿：“父皇、母后千秋大喜，儿臣们恭祝父皇安泰万年，母后岁岁长乐。”
雪小暖见孩子们礼数周全，端方稳重，欣慰地正要夸几句。
战北斗的声音毫无预警，再次响起：
【“这孩子，在朕的耳提面命下，总算有个兄长的样子了，只是那自负执拗的性子终究是大忌，朕和他父皇好不容易开创的大卫盛世，可千万不能断送在他手里。”】
雪小暖心底莫名觉得十分荒谬。
修珩沉稳恭谨、勤勉好学，虽有点自以为是，可已是难得的储君之才。
为何在太上皇心中，永远不够、永远堪忧。
世上哪有这般日日猜忌孙儿、咒他守不住江山的祖父？
……
二皇子战修瑜少年意气，也高声祝道：“儿臣祝父皇母后恩爱到老，白头到老。”
太上皇的心声再度响起，满是惋惜与权衡：
【“修瑜天资卓绝、心性通透，小小年纪便英姿勃发，实在优秀。可惜，无帝王命格，只能为辅。”】
【“唉！只盼日后修珩登基，能容得下两位弟弟，兄弟和睦，共守山河。”】
……
五岁的战修琮努力挤到两个兄长前面，仰着软糯小脸看向雪小暖，奶声奶气：
“母后，修琮祝你财源广进，永远年轻。”
又看向战无忌：“父皇，修琮祝你健康顺遂，一生平安。”
这是太后提前教他的吉祥话，难为他说得一字不差。
雪小暖心下一软，俯身将小儿子抱到身侧椅子上，亲了亲他的脸蛋：“想吃什么，母后给你夹。”
刚把筷子伸进盘子里，就又听到太后的声音：
【“元熙二十六岁，欣怡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好快啊，清儿都儿孙满堂了。忌儿这边呢，修珩翻过年就十七，也该挑选太子妃、开枝散叶了。”】
雪小暖皱皱眉。
这太后平时看着百事不管，没想到心思那么多。
又纳闷听了半天，都没听到身侧战无忌的心里话。
罢了，听心秘法不能白用，来次钓鱼执法吧。
……
她端起酒杯，看向身侧丈夫：“皇上，生辰快乐！我现在还能记起二十六年前，我们在西村贺寿的场景。”
话落，眼眶不由自主泛红。
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纯真的岁月。
战无忌转头望向她，两眼温情脉脉，举杯与她相碰：“多谢皇后。二十六年光阴，弹指一挥。这些年，你辛苦了。”
说罢一饮而尽。
还未放下酒杯，战无忌的声音已经在雪小暖耳畔响起：
【“皇后跟了朕二十多年，殚精竭虑，内外周全，终究是岁月不饶人，眼瞅着也老了，特别是抬头纹，好明显。”】
短短一句心声，听得雪小暖心口发堵。
夸她还是贬她？
糟心！
她压下心底不爽，莞尔一笑，从容回道：“皇上执掌江山，心怀天下，比我辛苦多了。”
说着，抬手轻轻拂过他鬓边，精准拔下一根隐秘的银丝。
语气带着真切的心疼：“不知不觉，都生出白发了。”
太后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皇上面前竟不自称臣妾，这般随意，实在太失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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