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既视感)
镜流转过头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她看见站在几步之外的歆,灰色长发被夜风撩起一角,黑披风翻动,血瞳在昏暗中映着碎光,那瞳色和自己此刻的猩红截然不同,更淡,更透,像被稀释过的琉璃。
歆身上那股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丰饶力量,像一团暖热的雾气从歆的周身漫出来。
镜流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眼前炸开一片杂乱的碎光。
她看见的不是歆了。
那身影在视野里扭曲变形,一会儿是丰饶孽物扭曲的肢体,一会儿是一张她刻进骨髓里再也忘不掉的脸——白珩。
她最重要的人,她亲手失去的人,那个在她剑下化灰的人。
面孔交替闪灭,像濒死的灯盏忽明忽灭,每一次切换都在她脑子里凿出一道更深的裂口。
痛,真的好痛。
镜流握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镜流猛的动了。
冰刃划过空气的时候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镜流的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剑尖直指歆的咽喉,没有留任何余地。
歆微微侧了一下身,黑披风的一角被剑气削落了几缕线头,人却完好地错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歆的脚步可以说从容,黑色短靴踩在碎石和铁屑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镜流没有停。一剑落空,第二剑紧跟着劈下,从左上往右下斜斩,角度刁钻至极。歆向后仰了仰,剑锋几乎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去,冰冷的气浪扑在她脸上削断了几根碎发。
剑刃接踵而来,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疯、更凶、更不讲道理。
镜流已经完全放弃了防守,她只是在砍杀,赤红的双目里没有焦距,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兽的嘶声。
镜流看见丰饶孽物在躲闪。她看见白珩在躲闪。
多可笑,多荒诞,多令人疯狂。
歆始终没有还手。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侧身,像一阵捉不住的风。
偶尔实在避无可避,歆便抬手用指节轻轻一弹,指尖碰在剑脊上发出清脆的嗡鸣,那道足以劈开铁板的力道就被轻描淡写地卸了开去。
歆的表情平静,血瞳一直落在镜流脸上,微微蹙了蹙眉。
镜流越发疯狂了。眼中的血光越来越亮,猩红的雾气从她眼底蔓延到眼角。
头痛欲裂。昏昏沉沉。但她停不下来。剑在手里越来越重,每挥出一击都像拖着整座山的重量,但她停不下来。魔阴的根须扎在她的灵魂深处,驱使着她、鞭笞着她,让她一直砍、一直杀、一直把眼前的那个身影劈成碎片。
直到什么都没有。直到世界变回空荡荡的、冰冷的、安静的。
歆微微叹息:“剑出鞘无功,砍不到什么就算不详么.....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习惯啦。不过....罢了......”
歆看着镜流血眸里彻底被魔阴吞没的神采,轻轻叹了口气。
镜流的下一次攻击,歆没有躲。
镜流的下一剑直刺而来,冰刃裹着暴烈的杀意贯破空气。
这一次歆没有侧身,没有后退,没有抬手弹开。她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张开了手臂,像是在迎接什么。
剑尖没入左胸。
结结实实的,从肋骨的间隙穿进去,贯穿了肺叶,从背后透出半截染血的冰刃。
金色的血液沿着剑身涌出来,滚烫地喷溅而出,在夜色里像一蓬炸开的碎金,溅了镜流一脸一身。
镜流猛的愣住了。
她眼前那张不断切换的画面和面孔终于在某一帧定格——白珩站在她面前,胸口被她的剑刺穿,血汩汩涌出,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金色血液顺着镜流的下颌滴落,她眨了眨眼睛,那些碎金般的液体从睫毛上滑下去。
镜流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就在这一瞬,歆按住了她。
歆的手落在镜流持剑的手背上,轻轻箍住了镜流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按在了镜流的后脑勺上。
暖意从后脑勺传递过来,丰饶的力量温驯地淌入镜流的经脉,像春水融化封冻的河道。
那些盘踞在骨髓深处的冲动被一点一点的抚平、压回匣底。镜流眼中的血光慢慢暗淡下去,瞳孔重新恢复了清明。
眼前的画面如同碎裂的镜子一样散开,恢复了现实的视角。
镜流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在剑柄上。
剑尖还插在歆的胸口里,金色的血浸透了黑色披风,在布料上洇开暗沉的水渍。
镜流的瞳孔猛地一颤。
“歆——”
镜流松了手,像被烫伤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以为自己早就遗忘的惊慌。
镜流看着金色的血从剑身与伤口交界的地方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碎石间绽开细碎的花。
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剑,表情平静,微微耸了耸肩。
歆抬手握住剑身靠近自己身体的那一段,五指合拢,轻轻往上一拔。
冰刃离体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剑刃离体的时候,伤口已经恢复了平整。
歆活动了一下肩膀,甩了甩指间残存的金血,抬头看向镜流那张沾满金色血迹的、失魂落魄的脸。
歆轻笑了一下:“不要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你的剑比焚风的差远了。我没事的啦,别放心上,我们回去吧。”
歆说着从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展开来是素白的棉布,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安提灵花。
歆凑近镜流,半踮起脚,认真地将手帕按在镜流颧骨上那片金色的血痕上,一点一点地擦拭。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镜流站着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那块手帕擦过自己脸颊的触感,她能感觉到歆的呼吸拂在自己下颌上,很轻,带着一点甜丝丝的酒香。
镜流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慢下来,从疯狂骤降的悬崖边被那只手轻轻拉了回来。
镜流一点点抬起了手,手臂环过歆的后腰,手指收紧,将那个刚刚被自己刺穿了胸膛的人揽进了怀里。
镜流动作很慢,额头抵在歆的肩膀上,鼻尖埋进歆的肩膀里。
歆的动作顿了一下:“镜流?”
“......抱歉。”镜流的声音闷在披风布料里,“不会有下一次了。我没想到.....会这样子。”
镜流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指节攥住了歆背后的衣料。
她很少这样抱谁,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过谁了。
上一次这么用力地揽住一个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在她面前化成了灰。
可此刻,她就是想这样抱一抱,抱一抱在她怀里的这个人,不会离开,不会死亡。哪怕身体被自己刺穿也安然无事。
歆没有挣开。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镜流的后背。
“好啦好啦,”歆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说了别多想。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哦。走啦,我们回去吧?”
歆的手从镜流后背滑下来,自然地牵住了镜流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镜流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指,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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