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当众处刑

会议室的灯光白得发冷，把长桌两侧每个人脸上的倦色和紧绷都照得一清二楚。

墙上那块大屏幕定格在月球南极高地的实时画面——防护罩的银色光幕在日光下泛着流动的微光，光幕内侧有三台灰白色的工程机器人正在作业，铲斗扬起一阵阵灰白色的月尘薄雾。

画面角落那个一米八出头的少年身影正蹲在已经挖开将近两米深的沟槽边，手臂伸进铲斗底部调试着什么操作参数，头顶那个半透明的水泡在日光里折射出一道淡薄的光环。

长桌靠前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穿常服的上将，鬓角花白，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众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用了几十年的刀尽管刀鞘旧了刀刃依然锋利："你们看了多久了？三天？四天？那个孩子——或者不管他是什么生物——已经在月球表面启动了三台工程机械，挖出了一条将近十几米的地基沟槽，并且一直在用我们的语言跟我们保持联系。他在等我们做决定。"

桌子对面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架，语气谨慎："上将同志，这个人型个体在我们的信息库里查不到任何匹配记录。指纹、面部特征、声纹、户籍档案——全都没有。他跟我们发信息使用的中文语法非常地道，甚至带了一些口语化的表达习惯，但没有任何一条已知的公民身份能够对得上他那个形象。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可能是某种伪装形态，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外星人？"上将把他的话接过来，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你别说废话"的分量，"外星人会用地球制造的工程机械，会说中文俚语，会在月球的防护罩里挖地基沟槽？他用的那几台机器人我让人初步比对过外形和关节结构，跟前段时间北美失踪的那批工程机械型号高度吻合。他手里有地球的物资，有地球的语言，有地球的工程能力，而且他第一个主动联络的是我们。这说明了什么？"

细框眼镜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分析师接话："说明他可能跟那批失踪物资有关系。"

"不止。"上将把桌面上那份打印出来的简报翻了一页，"前段时间，全球范围内军用物资、黄金、文物、大型设备大规模失踪，所有的失踪记录在时间上和路径上都跟超级台风'海神'的移动轨迹高度吻合。现在台风消失了，台风核心带着的能量去了月球，月球上出现了一个会说中文、会用地球机械、正在搞基建的人。你们觉得这是巧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台风是有人操控的"，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那批物资是被有计划地收集的"。

上将把简报合上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重新搁在桌面："现在不是纠结他身份的时候。

月球表面有人已经在动手了，防护罩能覆盖三分之一，里面已经在下雨，已经有人在挖地基。

如果我们现在不上去、不支援、不参与，你猜其他国家会怎么做？他们已经开始私下联系各自的航天部门询问'能否派人上去'了。谁先落地，谁就占了先机。这是月球，不是南极。没有第二次机会。"

那个细框眼镜沉默了一下又开口："但我们需要确切的证据证明他无害——"

上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的笃定："他先跟我们联系的，用的是标准中文，姿态是合作性的。之前他还对着我们的飞船比了一个——嗯——不太文明的手势。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我们抱有期待，同时也有情绪，这两者加在一起反而比他装作彬彬有礼更可信。一个真正有敌意的个体不会浪费时间去抱怨我们的响应速度。"

桌子靠后位置一个戴眼镜的老者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抬起头，他是地质研究所的，声音慢吞吞但清晰："如果真要派人上去，得先解决一个问题。月壳浅层的结构跟地球完全不一样，那些机械铲斗在接近两米深的时候遇到的硬壳层很可能是被长期辐射压实的表岩层。我们的工程人员上去之后需要先确认当地土质参数才能决定地基类型。这个急不来，但也不能拖。"

上将点了点头，然后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开始行动。先让已经在轨道上的神舟飞船接近那个防护罩的边界区域，观察姿态不变，但准备建立更直接的通信通道。同时地面这边启动神舟其他型号的紧急建造程序——把专业人才准备好，建筑工程师、地质学家、生命保障系统专家、医疗组，只要通过了短期太空适应性训练的人全部列进名单。等准备好了分批送上去。"

他说完这席话之后会议室的气氛明显松动了半拍。有人低声记笔记，有人开始低头翻看时间表，有人掏出手机联系手下的团队。上将靠回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个正在月面上作业的身影。

那道身影蹲在已经挖开一段深度的沟槽旁边，手指正在调整机器人的铲斗角度和振动频率参数，姿势专注而从容，完全没有在管头顶轨道上那些正在盯着他的镜头。

上将在画面里看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身边副官能听到的话："如果真是我们国家的人——哪怕只是有人类身份的人——那这个月球基地就不该只让他一个人挖。"

月亮上的慕紫嫣并不知道地球上那间会议室里正在发生的决定。

她在那台机器人的操作面板前蹲了将近十分钟，把系统刚才灌进来的那段关于月壳硬土层特性的信息逐条对照着调整了铲斗的切角、振动频率和臂压参数，直到铲斗切入那层硬壳时从打滑变成嵌入，月尘的碎屑顺着铲面均匀地翻卷出来堆成两边高高的土垄。

她满意地收回了手，把操作面板锁死让机器人继续自动作业，然后站起来直了直腰——影晨的那具身体在低重力环境下伸展起来比地球轻松太多，她甚至能感觉到背部的肌肉在起身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受力。

她正打算走到第二条沟槽的起点去启动第二台机器人，腹部的某个位置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对劲的感觉。那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在普通人日常中极其普通但在当前的处境下忽然变得极其复杂的感觉。

她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把那种感觉重新感受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判断错，然后整张脸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系统。"她在通讯频道里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系统那颗貔貅核心从防护罩边缘飘过来，绿豆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干嘛？挖出什么了？"

"不是挖出什么了。"慕紫嫣站在原地，影晨那双修长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口："人有三急。但我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影晨的。"

系统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绿豆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大小缓缓睁大了半圈。

"你不懂，"慕紫嫣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底色，"我现在好尴尬的。我在这挖了半天坑，总不至于把刚挖好的地基坑拿来当——那什么——用吧？这要是传回地球那跟当众处刑有什么区别？我不要面子的。"

系统那张貔貅脸在核心表面浮出来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压不住了。它努力克制了好几下，但眼角的抖动出卖了它："你——"

"你笑个屁。"慕紫嫣说，"我现在用的是影晨的肉身，我总不能在他的身体里解决这种需求然后等他回来之后让他自己去处理后续吧？那也太——"她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稍微文明点的说法，"太不人道了。"

系统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噗"，然后赶紧用爪子捂住了嘴。它缓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因为憋笑而有些发抖："尴尬个毛线。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再说了——"它终于把嘴角那点笑意压回去了一些，"这是影晨的身体，你亲儿子的肉身，你也嫌弃？真是没治了。"

慕紫嫣站在那条刚刚被挖到两米多深的地基沟槽旁边，影晨的脚尖正悬在沟槽的边缘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缓慢加深的坑，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轨道上正在移动的航天器轮廓，然后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决定。

她转身朝着飞船入口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我回空间。你自己在这玩吧。"

系统在她身后飘着，绿豆眼跟着她的背影转了一圈，那张貔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完整的、肆无忌惮的笑容："毛病。当众拉屎是有点掉价。这要是现场直播——"它没有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和嘴角的弧度已经把后半句话完整地表达了出来。

慕紫嫣没有回头。她快步穿过防护罩边缘那片正在被水汽润湿的月尘区域，推开飞船外层舱门，把水泡摘下来放回空间入口附近，然后整个人闪进了空间入口的裂隙中。

那扇灰白色的"门"在她身后合拢，把月面上的真空和防护罩内部的微雨一起隔绝在了外面。

空间内部的模拟日光一如既往地暖洋洋地洒在草坡和湖面上。

德牧串子狗趴在湖岸边的草地上晒太阳，看到有人影从入口方向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一下地面算作打招呼。

柳如烟和李二牛浮在湖水中央那片较深的区域，两尾银灰色的鱼尾在水面上方轻轻摆动，带起层层细碎的波纹。

慕紫嫣在那片熟悉的空间里站了好几秒，长出了一口气。影晨的身体在空间内正常重力环境下终于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不再是轻飘飘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影晨的手——然后转头朝空间深处那几棵慕紫嫣自己以前种下的果树方向走了一段距离找了一块有灌木遮挡的平地。

她在那里解决完问题之后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空间顶部那层模拟天光，听着远处溪流的水声和偶尔几声鸡鸭的叫声，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有些好笑。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之后站起来往回走。经过湖边的时候柳如烟从水面上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属于影晨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好奇地问："影晨？你什么时候长高了这么多？"

慕紫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冲她摆了摆手："你认错人了。"说完也没解释，径直穿过了空间入口重新回到了月面上。

系统那颗核心果然还悬浮在离舱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绿豆眼在她出现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解决了？"

"解决了。"慕紫嫣把水泡重新扣回头上，那股湿润的、带着湖水和草叶气息的空气重新包裹住了影晨的脸。

她走到第二台机器人旁边开始设定它的挖掘参数，双手的操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铲斗切入月壳的声音也变得更加顺畅均匀。

系统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难得的正经语气开口："说起来——你回空间解决生理需求这个行为本身，等于承认了影晨的肉身在你手里需要正常维护。这比他灵魂回来之后自己面对一具好几天没被处理过的躯壳要好得多。我虽然笑归笑，但你这个选择做对了。"

慕紫嫣正在设定参数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影晨那双垂着的眼睫毛在日光下微微动了一下："你不用找补。刚才笑得最大声的是你。"

系统那边又被噎了一下，但那张貔貅脸上这次没有浮现出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被拆穿了也无所谓"的坦然。

它飘到稍微远一些的位置假装去巡视那几台正在工作的机器人了，但绿豆眼还是偷偷往慕紫嫣的方向瞥了几眼，像是在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生气。

远处轨道上的航天器依然在匀速滑行着，镜头对准的方向始终没有偏移太远。

慕紫嫣蹲在第二条沟槽的起点旁边，手指在那台机器人的操作面板上做着最后的微调参数。

远处那两条正在被机械铲斗一点点加深的地基线在月面上形成了两道平行而笔直的灰色痕迹，像两条正在生长的、嵌入月壳表面的线段。

防护罩内部的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冰柱碎渣融化后形成的水汽正在那些低洼处越聚越深，有的地方已经形成了能映出倒影的镜面。

而轨道上方依然有镜头在拍着，地面上的会议室已经散会了，航天中心的厂房里灯也亮了，新的指令正在从线路的另一端沿着漫长的信号链路往上方传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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