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广寒宫计划

那架飞行器穿过防护罩边缘的时候，就像一枚被水球缓缓吞没的石子。光幕在船体表面流过一层银白色的涟漪，然后恢复成平滑的弧面。

飞行器的推进器喷口喷出的尾焰在接触防护罩内部湿润空气的瞬间凝成一片白色的水蒸气团，散开之后露出了船体上那行熟悉的涂装字符。

慕紫嫣站在两条地基沟槽中间的空地上，影晨的身体在低重力环境下微微踮着脚，那层水泡罩在头上随着呼吸节奏微微起伏。

她看着那架飞行器缓缓降低高度，起落架接触到湿润月尘表层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浅灰色的水花，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舱门弹开之后几秒内没人出来，像是里面的人在等什么指令或者在做最后的深呼吸。

最先露面的是一双穿着灰色航天手套的手，扶着舱门边缘。然后一个头盔从舱门里探出来，面罩的反光挡住了底下的五官，但能看出那人在朝外面打量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防护罩内部那片正在飘着细密水珠的暖色空间，扫过那两台正在自动作业的灰白色工程机器人，扫过那两道已经挖了将近二十米长的地基沟槽，最后落在了慕紫嫣站着的位置上。

那人的头盔面罩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擦了一下想看得更清楚，然后他动了动——像是在舱门里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接着他迈出舱门，踩到了月尘上。

靴底陷进去一截，那层湿润的灰色尘土在靴子边缘被挤出一圈细细的轮廓。身后又跟出来一个人，同样的灰色航天服，同样的步伐节奏，两人在飞行器旁并肩站定。慕紫嫣抬手朝他们挥了一下。

影晨的手臂在低重力环境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那姿态比之前朝空间站挥手时自然了不少，像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的节奏。

带头的那人回了礼，同样抬手挥了一下，然后迈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月面上的步子走不快，航天服在低重力环境下显得格外笨拙。

那人靴子踩在湿润的月尘上每一步都发出那种松软的碾实声，一脚深一脚浅的，像在松软的积雪里踩出一条路来。

他在距离慕紫嫣大约四五米的位置停住了，站直了身子，隔着那层厚重的面罩看着面前这个身高一米八出头、穿着一件普通户外防风外套、头上罩着一个发光半透明水泡的少年身影。

慕紫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从影晨的视角看出去，宇航员的头盔顶端比自己高出一截，那面罩后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目端正，颧骨偏高，嘴角有常年习惯了严肃的人特有的那种微微向下的弧度，但此刻那弧度正在慢慢朝着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的方向偏移。

"你好。"那人开口，声音从航天服内置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时带着一点电子处理的余响，但语气清晰而稳，"我是宇航员林凡。我们接收到了地面下达的指令执行广寒宫计划。请问——"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斟酌了一下称呼和措辞，"——你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慕紫嫣站在影晨的身体里，那层水泡把周围环境的声音都润上了一层薄薄的潮湿质感。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影晨的脸在湿气弥漫的空气里被那层水泡的光映得柔和而年轻，而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又跟这张脸本身的年龄有着微妙的错位——一种"里面住着一个比表面成熟太多的人"的气质。

"广寒宫，"

她说，"还挺好听的。"

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们给这个计划起的名字？"

林凡点了一下头，面罩里的那层雾气在他点头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地面临时决定的。月球基地建设项目，代号广寒宫。时间很紧，图纸刚出了初稿就让我们带着方案先上来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位正在靠近的同伴，后者也穿着同样的航天服，面罩底下是一张更年轻一些的脸，圆眼，宽额，嘴角边的线条软和很多，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

"这位是我的搭档沈靖。"林凡介绍道，"飞行器驾驶和地质采样由他负责。"

沈靖在林凡旁边站定之后，面罩下的目光先扫了一遍那两台正在作业的机器人，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两条挖得相当规整的地基沟槽，最后落到了慕紫嫣头顶那层泛着微光的半透明水泡上。他的声音隔着航天服的扬声器传出来时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太会藏的好奇："你头上这个是——"

"安全泡。"慕紫嫣说，"朋友给做的。能在真空环境下提供呼吸用空气和湿度。比你们的航天服轻便一些。"

沈靖面罩下的嘴角明显地扬了一下："比我们的防护服好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沉重手套和硬壳绑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我们这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动一下都费劲。你这个——能飘着走吗？"

"走不了，只是呼吸用的。"慕紫嫣说，"飞行和防护是另外的功能，这个只管呼吸和保湿。"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我的同伴修养好了，到时候给你们也做一个。需要一点时间，但他吐泡泡的手艺比之前好了不少。"

"真的？"沈靖的声音里那种好奇更明显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步，靴底在湿润的月尘上碾出一个更深的凹痕，"你还有同伴？"

"有。"慕紫嫣说，"受伤了。冻伤。目前正在恢复中。"她停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说"冻伤"这两个字的时候影晨的身体本能地动了一下，大概是这具肉身的残存记忆对"冷"这个词还有些敏感。她没有深想，把话题继续往前推，"不然你以为这么大的防护罩、这几台机器人、还有头上这个泡，全是我一个人弄出来的？我还没全能到那个地步。"

她身后，系统那颗核心在防护罩边缘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悬浮着——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这边情况但又不至于太显眼。它听到她这话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切"了一声，但没有插嘴。

林凡站在几米外，把周围这片环境从头到尾环顾了一遍——防护罩光幕在头顶以缓慢而均匀的节奏流动着银白色的光纹，内部的水汽正从那些正在融化的碎冰渣中不断生成，形成一层越来越明显的大气层。

地面上被工程机器人挖出的沟槽间距均匀、走向笔直，已经能看出某种规划痕迹。他看完之后收回目光，面罩后面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你这里比地面给我们看的卫星图要成型多了。卫星图上看就是一片光幕，到了里面才发现已经有水了，有风了，有地基了。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没多久。"慕紫嫣说，"几天。"她没有细说的意思，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作业的机器人又问，"你们两个没事的话帮我挖地基吧。我一个人调三台机器人有点手忙脚乱的，你们帮忙看着其中一台的铲斗角度就行。"

林凡和沈靖对视了一眼。沈靖显然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咱们刚到——"

"刚到正好干活。"慕紫嫣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来了就别闲着"的自然而然，"你们是第一批上来的官方人员，地面派你们执行广寒宫计划，总不是为了让我一个人继续挖坑你们在旁边拍照记录吧？"

她没有等回应，已经转身朝着第三台机器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影晨的靴子在湿润的月尘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林凡在后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头盔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冲着沈靖的方向侧了侧头，两人跟在慕紫嫣身后也迈开了步子。

沈靖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露着暗蓝色金属外壳的飞船碎片——它的轮廓在防护罩的淡银色光幕和正在飘落的水汽之间若隐若现，像一头搁浅在灰色滩涂上的巨鲸。"那个——"他指了指碎片的方向，"那个是什么？我们之前从轨道上拍到的就是你降落的那艘飞船？里面——"

"里面挺多东西的。"慕紫嫣说，脚步没有停，"大部分舱室是空的，但有一部分——"她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如常，"有一排培养舱，里面装着正在孵化的胚胎。"

林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沈靖在差点绊到自己脚的时候也稳住了身形。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胚胎？"林凡的声音比刚才绷了一点，"什么胚胎？"

"不知道。"

慕紫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艘飞船的舰载系统恢复供电之后那一排培养舱就开始逐渐亮起来了。里面的东西还在发育中，具体是什么物种目前没有信息可查，至少我没有查出结果来。你们要是有专家——生物胚胎学方面的——可以让他们也来看看。但孵化周期和条件我不确定，目前只能保证供电和温度稳定。"

沈靖的嘴微微张着，面罩里的雾气在他哈气的时候更浓了一些："你的意思是，那艘飞船里面装着活的——正在长的外星——"

"我不确定是不是外星。"

慕紫嫣打断他，"我甚至不确定那艘飞船是什么时候的。你让我现在回答你'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我给不出答案。"

她说完这席话继续走向第三台机器人的位置，停下来蹲在操作面板旁边开始调试参数，动作自然得像是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普通货物清单。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影晨那具少年身形蹲在机械旁边的背影，面罩后的表情经过了好几次变化才逐渐落回镇定。他侧头对沈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这事要报地面。马上报。"

沈靖点头，手指已经在航天服的通讯面板上快速按了一组加密频道代码。

蹲在机器人的慕紫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影晨的耳朵在湿润的空气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头也没抬地开口："你们报告的时候，别忘了跟他们说——在这里可以共同建设。我不排斥有人来，也不排斥合作。但建设好的地盘，四分之三归我和我的同伴，你们只能占四分之一当报酬。"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一块蛋糕，不重也不轻，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系统那颗核心终于忍不住从远处飘了过来，绿豆眼在那两层宇航服和慕紫嫣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那张貔貅脸在核心表面浮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这话也敢当面说"的惊叹："说的好。你简直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周扒皮。"

"慕扒皮。"慕紫嫣纠正道，"别给我改姓。"

系统那边干咳了一声："行，慕扒皮。您慢慢分，我去看看那两台机器人的铲斗是不是又卡壳了。"说完就飘走了，灰黑色的核心在淡银色的光幕背景下拖出一道短促的尾迹。

慕紫嫣蹲在那台机器人旁边，影晨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做了最后的调试参数确认，然后直起身来转向林凡和沈靖："规划图和设计文案我这边暂时拿不出正式的版本。我的空间里预制件和材料是够的，防护罩也已经展开了。但你们有地面专业团队的支持，人才方面你们负责——建筑设计、结构力学、生命保障系统、地质勘测、胚胎研究，这些我不擅长。我提供材料和基础防护，你们提供专家和图纸，怎么算你们都赚了。"

"哪赚了？"沈靖忍不住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四三分的比例说我们赚了？"的困惑。

慕紫嫣直起身看着他，影晨的眼睛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眯了一下："我提供的防护罩覆盖了月球南极三分之一的高地，这层光幕的能量到现在还在运行着没有衰竭。里面的水汽和空气正在积累，地基正在挖，几十个胚胎正在飞船里稳定发育——这些如果全靠地面派人上来自己从零开始建立，你们猜要花多少年？多少资源？而我一个人承担了目前所有这些部分的成本。你们只需要出图纸和专家就能拿到四分之一的地盘和资源权益，这不是赚了是什么？"

林凡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台正在工作的机器人、那条持续加深的地基沟槽、头顶正在流动的淡银色光幕之间依次落了一遍，最后回到面前这个一米八出头的少年身影上。

那双隔着水泡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自己手里有底牌、清楚这张牌值多少钱的人特有的笃定光芒。

"我们会向地面传达你提出的分配比例。"林凡最终说，语气恢复了航天员的稳定调子，"同时也会如实报告你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的团队规模和现有资源状况。地面方面应该会尽快给出正式答复。"

慕紫嫣听完点了一下头，影晨的脚尖在湿润的月尘上轻轻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地面硬度："随便报。但有一句话也帮我带到——要是有什么坏心思的人来了，我直接把他扔到太空里去。"

沈靖正在通讯面板上做记录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这位比自己看起来年轻得多的少年："扔？太空？"

"对。"慕紫嫣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扔到防护罩外面去，不穿航天服。月球的引力比地球小，扔得够远的话他会飘上好一阵子。时间足够让他好好想清楚自己来这儿是为了合作的还是为了捞便宜的。然后——"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水泡里的空气轻轻晃动了一下，"如果他想明白了，我再去把他捞回来。如果没想明白，那就多飘一阵子，。"

沈靖面罩后的表情从"这人认真的"慢慢过渡到"我好像不应该觉得这话有道理但确实没毛病"的微妙转变。

他低头继续在自己的记录面板上打了几行字，然后抬起手冲慕紫嫣那边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

防护罩外层的淡银色光幕依然在均匀地流动着，水汽在它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又缓缓滑落。

远处那两台工程机器人还在专注地挖着地基沟槽，铲斗切入月壳的声响被防护罩内部越来越厚的大气层包裹着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柔和沉闷了。

而在飞船碎片深处那排暗暗亮着的培养舱里，那些小小的蜷缩的影子们正在温暖的背光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舒展着第一层细微的轮廓变化。

地球上那间指挥大厅里，新的通讯信号正在落地。

有人把它接进系统的时候屏幕上开始逐行出现来自月球表面的初步报告——关于四分之三与四分之一的分配比例提案、关于那艘飞船内部培养舱的胚胎观测数据、关于那个自称慕野的少年所表现出的合作意愿与同样清晰的底线声明。

负责接收的人看完前几行之后站起来走向会议桌方向，手里攥着那页还没印完的简报纸，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比预想的复杂但也比预想的干净"的复杂感。

"报告。"他把简报纸放在桌面上转向那个正在和其他人讨论后勤方案的上将，"月球那边传来的初步接触记录。内容包括他们提出了土地权益分配比例——四分之三归他们，四分之一留给我们——以及一个关于飞船内部生物培养舱的发现。还有一句话是对方让宇航员带回来的原话。"

上将抬起头看着他："什么话？"

那人把简报纸翻到末页，念道："'要是有什么坏心思的人来了，我直接把他扔到太空里去。'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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