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不能随便按

林凡的手指在一排按钮上方悬停了很久。

那块主控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键排列得像一块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灰色豆子的棋盘，每个按键的大小和间距都几乎一样，唯一区分它们的只有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种语言的标记符号。

他的手指在几个看起来相对突出的按键上方比划了几次，但每一次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都停住了。

"这些按钮……"他回头看了一眼慕紫嫣，面罩后的表情带着一种工程师面对未知系统时特有的谨慎，"全部都没有标注功能说明。我不知道按下之后会发生什么——可能是打开舱门，可能是启动引擎，也可能是关闭生命支持系统。"

沈靖从第二排探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测试线缆："我刚才用信号探头接触了几个端口的触点，有一部分端口能读到微弱的电压信号，但读不到任何可识别的协议帧。这艘船的能量协议跟地球上的完全不兼容。"他把测试线的探头从一个端口移到另一个端口，"基本上等于拿一把钥匙去开全世界的锁，每一把都不匹配。"

慕紫嫣靠在驾驶舱侧壁上听着，影晨的身体在舱室内的低重力环境里微微浮着，脚尖时不时轻点地面保持平衡。

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林凡那排悬停的手指和沈靖正在反复移动的测试探头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比预想的平静："要不你们和地面联系一下，让他们那边的工程师研究一下。把驾驶舱里这些面板、按钮、接口全拍下来传回去，看看有没有人能看懂。"

林凡收回手转过来看着她："可以吗？我是说，你允许我们把这里面的内容拍下来发回地面？"

"拍吧。"慕紫嫣说，"反正你们摸索不到什么头脑，地面那边的专家隔空看看，也许有谁能看出门道来。我这边也需要一份清楚的驾驶舱结构资料，以后自己看的时候也有个参考。"

沈靖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台小型记录设备，镜头对准了主控面板上那排按钮的第一列开始逐行拍摄。

他拍得很细致，每一排按钮的顺序、间距、表面标记的细节都拍了至少两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后移向下一列。

慕紫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按钮之间移动着。

她的视线落在主控面板靠右区域的一枚按钮上——那枚按钮的颜色跟周围不同，外壳泛着一层极浅的暗红色调，像被反复使用过磨损了表面的涂层。

它在面板上的位置也相对独立，跟其他按钮之间隔了一段明显的空隙，像是被刻意区分出来的某个特殊功能键。

她盯着那枚按钮看了几秒，影晨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碰一下那枚暗红色的按钮。

"不能随便按。"系统那颗核心从舱门外飘进来，绿豆眼精准地锁定了她正在逼近的那枚按钮，"每个按钮都有不同的功能，跟飞机一样——有些负责动力，有些负责导航，有些负责通讯，还有些负责紧急系统。你随便按一下如果正好碰到紧急自毁程序怎么办？到时候这艘船加上你加上这两个人一起从月球表面炸成碎片。"

慕紫嫣的手在那枚按钮前方几厘米的位置停下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暗红色的圆形凸起，影晨的手指蜷缩回去垂在身侧："就不能搞简单化一点？这密密麻麻的排列跟密码锁一样，我一个搞行政出身的，又不是工程师。"

系统那张貔貅脸在核心表面浮现出来，绿豆眼里带着"你觉得这可能吗"的表情："你觉得可能吗？哪个星球的飞行器会把驾驶面板设计成傻瓜相机？按钮越多、分工越细、功能越精确——这是所有高等文明的共同规律。你指望它只有三个钮，一个起飞一个降落一个拐弯？做梦。"

慕紫嫣收回手后退了半步，影晨的身体在驾驶舱的低重力中轻轻晃了一下。

她靠在侧壁上，视线从主控面板上移开落到驾驶舱前方那面观察窗上。

窗外是防护罩内部那片正在缓慢生长的地貌——水洼连成了浅水层，草地的种植箱在远处泛着一小块绿色，工程机器人正在第四栋地基的位置缓慢移动着。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要是影晨回来就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低落的声音很轻，但驾驶舱内部封闭的空间让它听起来格外清晰。

系统安静了一瞬。那张貔貅脸上惯常的戏谑表情短暂地收拢了一下，绿豆眼在她身上停了两拍："……要不我用影晨的脑电波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资料。"

慕紫嫣从观察窗方向转过脸来看它："什么意思？"

"他的肉身在这里。"系统绿豆眼朝影晨的身体方向点了一下，"这具肉身虽然是你在用，但它的神经系统的底层结构里还残留着影晨这具身体出生以来的脑电波印记和部分深层记忆痕迹。我可以尝试在不对你造成太大影响的前提下接入他的脑电波轨迹，搜索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潜意识层面的记忆碎片——如果他以前在哪见过类似的驾驶系统布局或者在别的世界里学过相关的东西，那些信息可能还留在神经元的某种深层存储结构里。"

慕紫嫣沉默了一下："对我有伤害吗？"

"睡一觉就好了。"系统说，绿豆眼里那点认真还在，"可能有点眩晕。把你这具身体的精神海暂时从控制位切换到被动接收模式，让我的接入信号顺着底层通道走一遍。整个过程大概几十分钟，你醒来之后会感觉脑袋沉一阵，像通宵没睡那种晕。"

"晕多久？"

"不确定。"系统说得很坦诚，"因人而异。有的人睡两小时就恢复了，有的人得缓一天。以你现在的精神力强度——"它快速地扫了一下慕紫嫣目前的精神海状态，"应该属于前者。"

慕紫嫣靠在舱壁上安静了十几秒。窗外那排第四栋地基的金属框架正在机器人的辅助下缓慢升高的第一根立柱，在防护罩的银白色光幕背景下投出一道正在慢慢拉长的灰色阴影。

她收回目光看向系统："指望他们太慢。让他们慢慢摆弄吧，你跟我进空间去弄。我就不信了，我还能学不会了。"

她转过来冲林凡和沈靖说了一句："你们继续拍，拍完了把资料传回地面，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等我回来再说。我进里面休息一会儿。"她没有解释"里面"指的是哪里，转身朝驾驶舱那道半开的侧门方向走去，迈出舱门的时候脚尖在月尘上踩了一个轻浅的印痕，然后身影在防护罩的雨幕中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停在了第一栋房子旁边的一片空地上，从那里切入了空间入口。

空间里的模拟日光还是暖洋洋的。德牧串子狗趴在湖边的草坡上，看到有个人影进来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两下地面作为打招呼。

柳如烟和李二牛浮在湖心那片深水区，银灰色的尾鳍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慕紫嫣走到湖岸附近一处干爽的草地坐下，影晨的身体在接触空间地面的时候习惯性地盘起腿来，手肘搁在膝盖上，整个人靠着背后那棵慕紫嫣当初从云南带回来的果树树干。

系统也跟了进来，那颗灰黑色的核心悬浮在她面前的高度。

它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始操作——一道极细的银色光丝从核心表面伸出来接入影晨身体后颈与颅底交界的位置，那触感像是有人轻轻按了一下那处脊椎顶端的一个穴位，然后一股温热的、带着轻微压迫感的暖流开始顺着颅骨内侧的骨缝向上缓慢渗透。

"保持放松。"系统的声音从意识层面传过来，"不用主动做什么，让信号自己走就行了。可能会看到一些碎片画面——那些是影晨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深层记忆片段，你不必刻意去理解它们，让它们流过就行。"

慕紫嫣把眼睛闭上靠着树干坐着。

影晨的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一排细密的阴影。那股暖流沿着颅骨内侧的缝隙渗透到更深的位置之后，视野里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不成序列的画面碎片——有一片很亮的蓝色天空，有一间光线偏暗的房间，有一排排列方式跟那艘飞船驾驶舱的主控面板有些相似的按钮布局，还有一些模糊的、看不清正脸的背影轮廓。

那些画面之间没有明确的逻辑顺序，像被随机剪辑过的录影带在快速倒带。

银色的光丝在她后颈处持续输送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开始缓缓撤离。

那股暖流退去的时候慕紫嫣感觉自己的意识从一种深沉的放松状态里慢慢浮起来，像从水底往上升的过程，周围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晰而具体。她睁开眼，看到系统的核心还悬浮在面前，绿豆眼正注视着她，那张貔貅脸上的表情里透着一股"结果出来了"的确定。

"怎么样？"她开口的时候影晨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喉咙有些干。

"找到了一些。"系统说，绿豆眼里有光在转，"他那具身体的深层记忆里确实保存着一套跟这艘飞船的驾驶界面高度相似的按钮排列逻辑。虽然不是同一型号，但功能分区和能量流控制路径的思路一致。我把那些信息压缩成了一份可读格式导进你的精神海里了——你现在闭眼回想一下主控面板的布局，应该能看到每个区域的大致功能标注。"

慕紫嫣闭上眼，精神海里果然浮现出一幅半透明的面板示意图，跟那艘飞船驾驶舱的主控面板几乎一比一还原，每个按钮集群的周围都有半透明的文字标注——有的是她认识的中文，有的是系统直接转化过的通用符号解释。

她把那幅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睁开眼，影晨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重复记忆那排按钮的排列顺序。

"那我现在回去试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等一等。"系统说，绿豆眼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你现在脑子里那一套只是理论布局。实际操作的时候有些按钮需要长按、有些需要组合键、还有些需要配合能量流的调整才能触发。你要做好准备——第一次进驾驶舱实操的时候可能会按错。"

慕紫嫣站在空间那片阳光和树影交错的草坡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影晨的指尖因为姿势调整而微微泛着健康的浅粉色。

然后她转头朝入口方向走去，迈步的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我已经有方向了"的笃定。

从空间出来的时候防护罩内部的雨势比进去前小了一些，变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飘在半空，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触感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走向那艘飞船碎片的方向时林凡和沈靖还在驾驶舱里，两人正在把沈靖拍好的照片通过通讯链路打包发送回地面。

他们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她的时候，林凡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有点进展。"慕紫嫣侧身从舱门缝里挤进去，身影在驾驶舱内灯光下站在主控面板的正前方。

她抬手伸出去，在那排密密麻麻的按钮中的某几个位置上方准确悬停，然后按照精神海里那幅示意图上的标注顺序按下了其中的三个按键——一个长按两秒，一个短按连击三次，最后一个保持按压直到侧面的指示灯从暗转亮。

驾驶舱前方那块最大的主控屏幕亮起来了。整面屏幕从边缘向中心逐行亮起浅蓝色背景光，中间浮现出一幅简略的星球导航图，月球表面在地图中央被标注成一个正在缓慢闪烁的蓝色光点，地球的位置在屏幕左上角以一个相对较小的光点形态显示着。

两个光点之间有一条浅灰色的虚线正在缓慢延伸，像一条正在被自动绘制的航线轨迹。

沈靖从第二排座位上弹了起来。林凡的视线一直锁在那块亮了的主控屏幕上，面罩后那股呼吸的白雾明显比刚才快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驾驶舱里只有屏幕背光运转时发出的细微低频嗡鸣声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林凡转过来看慕紫嫣："这是你让它亮起来的？"

"对。"慕紫嫣的视线还在那块导航图上，"飞行控制系统的初始界面。应该是显示当前位置和预设目的地。月球和地球之间的航线已经被自动计算出来了。"

系统从舱门外飘进来悬浮在驾驶舱顶部的空间里，绿豆眼扫了一下那块正在显示导航图的屏幕表面，貔貅脸上浮现出一种"虽然不完全准确但方向对了"的含蓄认可，但它没有开口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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