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我做不了主

飞行器穿过防护罩光幕的那一刻，深空在观察窗里铺展开来，地球在视野里逐渐变大。

那枚灰白色卵形飞行器以稳定的速度沿着导航图上的灰色虚线路线推进，引擎运转的声音均匀而低沉，像一台被调校得很好的老机器在匀速工作。

影晨坐在驾驶座里，手握着那对半环形操纵柄，目光在前方那颗正在缓慢变大的蓝白色星球和主面板上的导航图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之后，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跟航线完全不搭边的话："忘了一件事。"

系统的那颗核心不在飞行器上，它留在月球防护罩里面继续调整那层空气循环系统和信号干扰层，但通讯频道还是通的。

系统从月球那边隔空切过来的声音在飞行器内部的扬声器里响起来时带着一点延迟和电子处理的微噪："啥事？"

"还有一群人呢。"慕紫嫣说，影晨的目光从导航图上抬起来看向前方那片正在清晰起来的大陆轮廓，"人鱼族。在海底的。我总不能把他们留在那里不管。"

驾驶舱后排的林凡听到"人鱼族"三个字的时候明显动了一下，面罩后面的眉毛抬了半截。

沈靖也一样，记录设备从他手里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两人互相对了一个眼神但是谁也没开口打断当前的对话。

通讯频道里系统沉默了一拍："人鱼兄妹不是还在你空间里吗？你让它们俩联系不就行了。又不是非要你潜到海底去挨个敲门。"

"对。"慕紫嫣的手指在操纵柄上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我在进大气层之前先跟他们说好。"

飞行器继续朝着地球方向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周围视野里的星星从深黑色背景上渐渐被一层正在变亮的浅蓝色光晕覆盖住——那是大气层边缘的散射光。

飞行器的外壳表面开始出现一层极薄的暖色光晕，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部轻轻加热了。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懒洋洋地接了一句："这个烟花好看。"

飞行器侧前方的观察窗外层正在与大气层发生摩擦产生一层持续流动的橙红色光纹，那层光纹沿着飞行器的流线型外壳向后拉伸成长长的尾迹，在深空背景下拖出一道渐变的暖色调弧线，从亮橙逐渐过渡到暗红最后消散在黑色的底色里。

"这个烟花可不是谁都想看的。"慕紫嫣说，声音平稳但影晨的手指在操纵柄上微微握得更紧了一些。

飞行器外壳表面的震动透过座椅传导上来，持续而密集的低频震颤从座椅框架传递到后背再传递到手臂骨骼，让整个驾驶舱内的人都同时感受到了那种正在被大气层包裹着的实感。

后排的林凡扶了一下座椅侧面的一处握把，身体跟着飞行器外壳那阵持续的微振动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看了一眼侧面正在流动的那层橙红色光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通讯面板："确实一点干扰都没有。之前我们穿大气层的时候要经历好几段通信中断和姿态抖动，这一路过来几乎没有遇到过明显的阻力变化。"

沈靖已经重新拿起记录设备对着观察窗外的光纹拍了一段，然后低头在屏幕上输了一行备注："已记录。大气层穿越阶段姿态稳定，通信全程无中断，外壳温度变化幅度低于预期。"

慕紫嫣的目光没有从前方那片正在铺展开来的大陆轮廓上移开："你们之前穿大气层的时候会干扰吗？"

"会。"林凡说，"主要是重力变化导致的，还有隔热层膨胀产生的应力会让一些外层结构发生微小位移，控制面会需要频繁修正。"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接了一句："说多了你也不知道。跟着航线走就行了。让主面板那条灰色的线保持在正中间就没问题。"

飞行器的外壳光纹在最亮的那段时间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之后逐渐变暗变薄，窗外的视野从一层均匀的暖橙色薄膜重新变回清晰的深蓝色天空和下方正在缓慢转动的大陆轮廓。

他们已经穿过了大气层最稠密的区域，进入了近地轨道的高度。前方不远处，一枚银白色与深灰色相间的、结构清晰的航天器轮廓正在行星的弧线边缘缓缓移动着——那是华国空间站。

沈靖看了一眼通讯设备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指示然后说了一句："空间站的应答信号已经捕捉到了，他们应该也看到我们了。地面那边的对接准备应该也已经启动了。"

慕紫嫣点了点头但眼睛还盯着空间站的方向。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操纵柄稍稍收拢了一些让飞行器以更慢的速度靠近空间站的方向，然后用意识沉进了空间入口的内部。

空间里面的日光还是暖洋洋的，湖面上浮动着一层浅浅的金色波纹。

柳如烟浮在水面边缘的位置正拿一根细长的草茎逗那条德牧串子狗的鼻子玩，狗被逗得直打喷嚏。

李二牛坐在湖边那块他常坐的礁石上，三叉戟横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保养。

慕紫嫣走进来的时候影晨的靴子踩在松软的草坡上。她走到湖岸边蹲下来用精神力在柳如烟面前轻轻碰了一下她："柳如烟，你和你哥，我有事跟你们说。"

柳如烟把手里的草茎丢开了。

她转过身来两只胳膊搭在岸边的湿泥上仰着脸看着影晨的那张面孔，银灰色的鱼尾在水面下轻轻晃荡着。

那双眼睛看了慕紫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影晨的声音，但里面的感觉……是妈妈？"

"是我。"

慕紫嫣蹲在岸边保持着跟柳如烟平视的高度，影晨的脸在日光下被草坡和湖面的反光照得明亮柔和，"我准备带一批人类去月球。那边有防护罩了，有水和空气在慢慢建起来，已经能住人。你们人鱼族要跟着一起走吗？"

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她哥。

李二牛已经从礁石上站起来了，三叉戟收拢在手里拄在岸边，他走过来站在柳如烟旁边低头看着蹲在岸上的慕紫嫣。那柄戟尖的蓝宝石符文在日光下微微闪着稳定的光。

"月球安全吗？"柳如烟先开口问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尾巴在靠近浅水区的边缘轻轻缩了一下。

"说不好。"慕紫嫣说，"月球上没有天然的海洋，海水得靠人工维持。防护罩能挡住真空和辐射，气压也能维持，但整体环境还在建设初期，很多东西都需要慢慢调。我不骗你——现在那个地方的地表基本上还是灰色的，水的深度只到脚踝，能种的草只有一小片还在适应。说安全……你得自己判断。"

柳如烟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那还不如海底安全呢。"

慕紫嫣没有反驳她："你说得对。海底有你们熟悉的环境，有无边无际的水，有你们几代人建立起来的生活秩序。我只是来问你们的。末世快来了，我不知道海底会受多大的影响。也许影响不大，也许很大的改变。我保证不了任何事。但月球上的那个地方暂时是空的，如果你们改变主意了，随时都可以来。我给你们留位置。"

李二牛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厚而稳："我要回一趟族群。跟族长说一下这件事。我自己做不了主。"他看了一眼柳如烟然后又说，"我妹妹留在这里。你带着她。我一个人回去比较快。"

"哥——"柳如烟从水里坐直了身子尾巴带起一片水花，"我也回去。"

"你回去也没用。你只会把族长问得更烦。"李二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哥哥对妹妹的、早就习惯了的态度，"你在空间里待着，等我回来。有情况了你到时候还能在这边给我留个通讯通道。"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她哥的表情之后又闭上了，银灰色的鱼尾在水面下缓缓摆了一下。

慕紫嫣从草坡上站起来拍了拍影晨膝盖上沾的草屑："那我等下把你们放到海里去。你们从这边出发，往原来的族群方向游。万一遇到什么状况或者改变主意了，我这里——"她指了指空间入口的方向，"随时开着。你能找到这扇门的。"

李二牛把三叉戟从地面上拿起来，那柄戟在日光下转了一道弧光，冰凉的戟身擦过他的手掌然后稳稳地落在他肩头。"行。"

慕紫嫣的意识从空间里退出来，重新回到飞行器驾驶舱的时候窗外的空间站轮廓已经近在眼前了。

那枚银白色的金属结构在深空背景里缓慢而稳定地转动着，太阳能帆板在太阳光照射下泛着深蓝色的光。飞行器以同步的速度缓缓靠近，在大约几十米的距离外悬停住了。

地面上那些正在观看实时转播的屏幕前，信号因为穿越大气层时的自然干扰产生了几秒钟的雪花噪点之后重新稳定了。

画面里出现了那枚灰白色卵形飞行器悬停在空间站旁边的影像，飞行器外壳表面还带着几缕正在散去的高温余烬的橙红色微光。

弹幕在画面恢复清晰的瞬间又翻了一轮。

"它到了。真的到了。这次不是虚晃一枪。"

"这个飞行器怎么看着这么小？比之前那个小行星碎片小了好多。"

"上次那个大的留在月球上了吧。这个是它放出来的小东西。"

"别说，还挺好看的，灰白色卵形像一颗被磨过的鹅卵石。"

"人家那是外星科技，你管它好不好看。"

"我看挺好看，跟我们家门口那台扫地机器人同款配色。"

"那你这扫地机器人能飞上太空？赶紧让厂家出来出同款。"

"空间站的人已经出来了，看到那个舱门打开没，穿着航天服飘出来了。"

画面里，空间站的对接舱门确实正在打开。一名穿着白色航天服的宇航员从舱门里缓缓飘出来，腰间系着安全索，正伸手扶住舱门边缘的扶手确认姿态。

镜头拉近了一些之后能看到那身航天服胸口处的徽章图案和袖口的标志。

地面上指挥大厅里那间大会议室里灯还亮着。会议桌旁的人比之前少了一些但核心的几位还在。

上将站在大屏幕正前方手背在身后，视线落在那枚正在空间站旁边缓缓调整姿态的卵形飞行器上。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正捧着平板快速汇报最新的动态："飞行器已经确认与空间站建立同步轨道，距离大约二十八米。空间站人员已经出舱。预计十分钟后开始人员物资转移。"

上将看了一会儿画面之后微微点了点头："物资清单核对了？"

"核过了。第一批十二个人的名单和设备清单已经跟他们那边确认过了。另外有一条新消息——"年轻工作人员把平板上的页面往下拉了一行，"对方说要在近地轨道短暂停靠一下，中途会在某个海洋区域的水面上停留一小段时间放某个东西回海里。具体的他没细说，只说'放两个朋友回去'。"

上将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在轨道上停靠的时间范围内让他自己安排。"

地面上网络上的讨论还在同步翻涌着，但这次的调子跟之前不太一样。

没有人再刷那种"外星人攻过来了"的恐慌段子了，更多人在发"这次是来真的了""空间站已经开舱门了""那个飞行器悬停在旁边看着好安静"之类的，语气里少了些戏谑，多了些认真。

甚至有评论在问："月球上那个地方……咱们以后真的能上去吗？"

有一个人在下面回了："反正我买不起船票。"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那是宇航员坐的，你买票也轮不到你。"

"轮不到我那我就看。看着也行。"

飞行器内部，慕紫嫣把悬停姿态锁定好之后松开操纵柄，影晨的手指从半环形握柄上放下来垂在膝盖两侧。

她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侧前方正在打开对接舱口的空间站轮廓，然后转向后排："你们先跟地面那边对接人员和物资，我去一下海里放人鱼兄妹回家。回来之后接人走。"

林凡和沈靖已经在解开座椅安全带准备转移了。林凡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开飞行器下去？能行吗？"

"下去而已，又不是上太空。"慕紫嫣说，"你俩在这边盯着对接。我放完人就上来。"

她从驾驶座站起来往后走了几步，到飞行器后部那扇小型舱门旁边站定。

精神力在空间中探了一下，找到了那两股银灰色的能量，然后用意念包裹住他们轻轻托出了空间入口。

飞行器尾部舱门打开的缝隙里能看到下方正在铺展开来的深蓝色海洋表面——一片持续翻涌的、无边无际的深色水面，波峰在日光下泛着零碎的白色反光。

李二牛的身影从空间入口滑出的那一刻鱼尾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之后准确地朝水面坠落，入水的声音几乎被海面的波浪吞没，只有一圈正在扩散的白色泡沫标记了他入水的位置。

柳如烟紧跟着他之后入水——她钻进水面的动作比李二牛轻盈得多，银灰色的尾鳍在接触到海面的一瞬间迅速带动着身体没入了深蓝色的水层中。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两圈扩大的波纹在持续扩散着，然后被更大的海浪吞没。

慕紫嫣站在飞行器后部开着的那道缝隙边缘低头看了一会儿下方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海面，影晨的膝盖和脚尖感受着飞行器内部空气中循环流动的微微凉意。

她看了十几秒之后伸手把后部舱门合拢了，转身走回驾驶座重新坐下去，把那枚卵形飞行器从低空拉升起来调转方向朝着近地轨道重新爬升。

海面上，两个正在快速下潜的银灰色影子正在穿过越来越暗的水层。

李二牛游在前面，三叉戟在深蓝色的海水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微光，柳如烟紧跟在他身后，尾巴带出的气泡像一串细碎的银珠沿着上升的路径缓缓浮向海面。

两个影子越潜越深，逐渐消失在深蓝色水层与更暗的深水交界的那条界线后面了。从海面上方看下去那条界线缓慢但稳定地吞噬着所有的光，直到海面重新变回一片被日光和浪花覆盖均匀的辽阔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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