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表姐还在旁边看着呢
全真教在襄阳城内的临时分舵，设于一座僻静的三进院落中。
密室内炉火正旺，案头搁着一柄青铜钥匙。
陆无双坐在红木椅上，双手紧扣膝头，低首不语。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庞，身影愈显单薄。
门帘掀动，程英快步而入。
她穿着一袭月白对襟长裙，举止娴静。见室内气氛凝重，她先看了杨来一眼，随即走到案旁。
“表姐，你看看这个。”
陆无双声音发颤，已然沙哑。
程英拿起青铜钥匙，只端详片刻，指尖便是一紧。她将钥匙翻转过来，在莲花纹饰背面摸到一道极细的暗槽，不禁低呼：“这是陆家庄老宅后山暗库的锁蛟钥！幼时大伯曾带我看过一回，绝不会错。”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无双，此物从何而来？”
陆无双双眼泛红，转头望向跪在地上的钱文渊。
钱文渊左腿断骨只作了简单包扎，周身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杨来缓步走到案前，俯视着他，语气不辨喜怒：“这柄钥匙为何在你身上？江南陆家庄与白驼山、蒙古暗桩，究竟有何干系？”
钱文渊浑身一颤，自知大势已去，忙道：“小人招认，小人全招！这钥匙是那位刀疤老先生交给小人的，命小人贴身保管。待襄阳城破，再持此物前往江南，开启陆家暗库，取出那批前朝库银。”
程英面色一变，厉声问道：“那老者究竟是谁？陆家庄上下数十口人，当年为何惨遭灭门？”
钱文渊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当年陆家庄的灭门惨案，并非赤练仙子李莫愁所为。”
话音方落，陆无双霍然起身。木椅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胡说！”
她双目充血，厉声喝道：“当年我躲在水缸里，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红衣女子闯进庄中。李莫愁滥杀无辜，江湖上人尽皆知，不是她还能是谁？”
“陆姑娘息怒，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
钱文渊额头抵地，连连叩首：“当年江南水路上的锦帆堂，早已觊觎陆家庄地下埋藏的前朝官银。锦帆堂暗中投靠蒙古，那位刀疤老者当时便是蒙古招抚使。他们得知李莫愁要去陆家庄寻陆展元报仇，便将计就计，设下了这桩毒计。”
陆无双身形一晃，脸色惨白。
钱文渊不敢停顿，继续说道：“那一夜，李莫愁确实登门寻仇，也在前厅打伤了陆展元夫妇。可她自负身份，并未向庄中老幼下手，不久便拂袖而去。真正行凶的，是埋伏在庄外的三十名锦帆堂水匪与蒙古死士。”
“他们趁陆家元气大伤，杀进后院，将仆从妇孺尽数灭口，又掘地三尺，搜寻暗库图纸。事后，他们故意留下赤练仙子的血手印，将灭门血案尽数栽到李莫愁头上。”
“锦帆堂……蒙古死士……”
陆无双喃喃念着，踉跄后退，直至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十五年了。
她拖着一条伤腿，在江湖上颠沛流离，挨过冻，也讨过饭，更曾数次命悬一线。
支撑她活到今日的，便是找李莫愁报仇。
为了伺机复仇，她隐忍多年，甚至拜入李莫愁门下，朝夕周旋，只盼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
可如今，钱文渊的一番话，却将她苦守十五年的执念彻底击碎。
她恨错了人。
十五年来的苦难与仇恨，竟只是旁人移祸江东的一场骗局。
真正的凶手瓜分陆家藏银后，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客卿与江淮巨贾，至今仍在襄阳兴风作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陆无双嘴唇发颤，泪水夺眶而出。
长久以来支撑她的执念轰然崩塌。她只觉胸口剧痛，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落。
一只手及时伸来，稳稳揽住她的腰身。
杨来将她拥入怀中，收紧手臂，护在胸前。
陆无双伏在他肩头，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多年的委屈、愤怒与茫然一并涌上心头，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在杨来颈侧，失声痛哭。
泪水很快浸湿了青衫。
程英立在案旁，眼眶通红。看着泣不成声的表妹，她心中亦如刀割。
片刻后，她强自定神，拿起青铜钥匙走到灯下细看，忽见钥匙柄内侧刻着一行细若蚊足的阴文。
“杨大哥，你看。”
程英将钥匙递到杨来面前。
杨来一手揽着陆无双，凝目望去，只见上面刻着八个字：
“北门灰袍，引渡江南。”
北门、灰袍、江南暗库，几条线索至此已然贯通。那名被吕文德奉若上宾的刀疤老者，正是当年陆家庄血案的幕后元凶之一。
杨来低下头，轻抚陆无双颤抖的脊背。
“别哭。”
他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此事怪不得你。你当年不过五岁，能从那场血劫中活下来，已属万幸。幕后之人苦心设局，你受其蒙蔽，并非你的过错。”
陆无双埋首在他怀中，哽咽道：“杨大哥……我恨……我恨自己愚不可及，竟被他们蒙骗了这么多年……”
“那便把这笔血债讨回来。”
杨来神色平静，目光却冷如霜雪：“刀疤老贼既藏身北门，便休想逃出襄阳。至于锦帆堂，只要还在江南，也一样插翅难飞。”
“陆家上下数十条性命，我陪你一笔一笔讨还。”
陆无双仰起脸，泪痕纵横。望着杨来近在咫尺的面容，她心中那片骤然坍塌的空洞，终于有了一处依凭。
她没有说话，只紧紧攥住杨来的衣襟，靠在他的胸前。
程英默默望着二人，心绪一时难平。体内那缕乾坤诀阳气悄然流转，令她心口微热。
她连忙垂下眼帘，收摄心神。
杨来揽紧陆无双，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火，落在伏地发抖的钱文渊身上。
北门这张网，也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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