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暗流涌动各怀心
横在狭谷正中央的,是五道齐胸高的黄泥矮墙,早把南下的青灰条石大路截断了去。
谷底窄的连独轮推车都没法调头,两侧石壁陡直直的竖着。
百十个番人弓手窝在湿石头缝里,压紧夯土墙根的滚木青石堆的到处都是,骨头箭头在黑乎乎的毒草罐子里早泡透了。
迎头撞上一片密泼过来的黑木箭,是刚摸到隘口边上的三队哨探。
中箭的伤卒叫同袍拼命扯回林子里,脖腔叫毒木杆扎穿的战马,翻在泥水沟里直往外呛血沫子。
在荆棘灌木里硬踩出泥道的,是林子深处晃出来的一匹矮马,鼻孔里呼哧直喘。
挂在鞍桥侧面直发沉的是粗皮口袋,两个披着烂羊皮的番子就骑在马背上,里头盛满了黄亮的细碎金砂,还有两层干硬兽皮用粗麻线缝在夹衬当中。
分明是宁王朱权手里的亲王印信,显在大红朱砂印泥里头,端端正正压在熟羊油皮子正当间,能见着那方正盘龙纹。
一股子呛人的浓烟直顺着木椽缝往茅草顶上钻,全因满是潮气的松树根在火塘里烧的噼啪作响。
死死盯在草席摊开的物件上的是几双眼珠子,脸上抹满红黑泥膏的部族头人全盘腿坐在地上,连横梁上的猎鹰也只顾换着爪子。
粗厚手掌在兽皮印纹上来回按着的是玛雅,通译只管在边上弓着腰,皮卷里许下的好处全叫他挨个翻了个底朝天。“海边那些汉人官老爷给的破烂铁锅和咸盐巴,吃进肚里能顶几天?!”
“换整座山的铜刀都尽够了,瞧瞧这袋子里的沉金砂,自老祖宗起这林子就是咱的猎场,合该把穿铁皮的全赶进海里喂鱼,山头水洼可全落回咱自个儿手里!”
硬是半个字也没往外吐,玛雅将兽皮卷仔细塞进袖口深处,枯瘦的面颊紧紧绷着,干瘪嘴角抿成了一条缝。
炭火盆在大帐里头烧的通红,十里开外的松木大案上,铺满了发脆的黄麻账册。
连呼吸都发沉,老账房抬起满是汗水的棉布衣袖蹭了蹭额头,指头噼啪拨动着算珠。
“太子爷,营里这两天拨出去的糙米,比定好的数平白多出三成,甚至还不止呢!”
在黄纸册子边角画了个圈,老账房停下算盘珠子,手里还捏着沾满红墨的毛笔管。“咱卫所弟兄吃喝全有定数,这老大窟窿全是那帮部族生番吞的,出工点卯的拢共才两千人出头,黄麻册子上愣是敢填五千张嘴,大粮仓一天就叫他们搬空三四个啊!”
发出一连串闷响的松木桌面被震的乱颤,宽厚大掌重重砸在案板正当间的正是朱高炽,胸口一股子恶火直往脑门上窜。
装死缩在烂泥水坑里的是这帮番兵,前些日子顶着盾阵拼命的时候连个影都见不着,分拣铜甲时倒比谁窜的都快,如今官军大营扎稳了,围在粮仓前头虚造账目的又是他们。
“去拿红笔,给老子挨个儿全勾死!”
沉重铁镇纸被他一把抓过来死死压住卷边的账册,全然绷紧了满脸横肉的正是朱高炽,粗重鼻息呼哧直响。
“明儿个大清早,按实有人头把各寨的嚼谷直接砍去一半,押运粮草全换成饕餮卫的老卒去盯着,哪个寨子敢带头堵路闹事,铁牌子当场给老子收了,连人带烂棚子全轰滚蛋!”厚毡帘叫人一把粗暴扯开,卷进满屋子潮湿的泥水腥气。
胸口起伏的厉害,朱高燧拎着宣花大斧跨进营门,铁裙甲上糊满黄泥巴,拉碴硬胡子上全沾着草屑。
“哥!山沟里那帮草包早叫神机炮轰破了苦胆,咱还在这儿扒拉算盘打什么鸟账!”
粗大斧刃重重砸裂了地上的青石板,震的案台上的茶碗歪倒在一旁。
“匠人手里的三十架硬木撞车早搭齐整了,明早给我拨上一营步战锐卒,只要两通鼓响,老子就能把那几座烂泥巴墙砸个稀烂!”
低头快步溜进大帐的是个千户,抱拳回话的声音直发颤。
“回太子爷……赵王爷晌午硬拉了采石场上千个土人,下着大雨非逼着人往山道上推大木料,泥地太滑,滚木砸折了几个蛮族汉子的腿骨,外头两家寨子的头人正领着人在哨卡门口吵嚷呢!”直接按在黄麻账册上的厚沉生铁镇纸,磕得桌面咚的一响,朱高炽那宽硕身架直直挺起,粗指头直戳向自家兄弟的鼻尖。
“混账透顶的孽障!”
“你当这儿是塞北的大宁卫,还是你在中原的王府后院?!大军淌过几万里汪洋,十万张嘴全靠这条粮道活命,外头各部的心思还没焐热,你提着皮鞭抽人卖命,嫌背后挨的毒箭不够多吗?!”
脖颈上的粗青筋鼓起老高,抓着斧木把手的大手关节咔吧作响,朱高燧喉咙管里尽是闷响。
“连块生铁都捣鼓不出来的野人,给他们口糙米吃就是天大的恩典!他们要是敢炸刺尥蹶子,老子领着铁骑踏平他们的烂木棚子,看他们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大斧硬!”
向前跨开大步的朱高炽,宽厚身架当场遮住了悬空的油灯,暗影死死罩在朱高燧脸上。
“少他娘在老子跟前犯浑,把你的浑脾气全给老子收回去。”
“滚回你营房里猫着去,外头那些抚恤钱粮老子自会处置,天亮前敢踏出营门半步,直接拿军棍抽烂你。”
咬的腮帮子肉发紧,朱高燧粗气顺着嘴角喷出来,终究不敢跟长兄当面顶撞,抓起大斧转身撞门踩进雨水烂泥汤里,震的门框乱晃。
大营东侧小溪翻着浑黄沫子,提着马灯的巡营军卒正从木桥走过,湿木板在靴底压出轻微动静,在夜里显的真切。
嘴里横咬着半截空心草管,芦苇荡深处冷不丁冒出个沾满黑稀泥的脑袋。
借着在溪水边洗脚的工夫,那塞内卡汉子弓着腰蹲下身去,摸出后腰皮袋里的蜡封竹筒,卡进木桥桩子最深的裂缝里,顺着打转的水窝子。抓着空木桶晃晃悠悠走回辅兵破草棚去的,是抹开眼皮上烂泥浆的那个汉子。
画的极细致的,是塞进竹管里的那张熟皮纸,上面用烧焦木炭把哨楼高矮与换防时辰标注的清清楚楚。
翻滚的厚乌云遮了天边星光,匠人营深处的五座大高炉正往上腾着刺鼻煤烟。
大片发烫的白气腾起来,全因那通红熟铁水正顺着石槽不断淌进沙坑模具里。
赤着膀子的铁匠抡起生铁锤砸出连串脆响,正急着锻造套死火炮的生铁箍圈。
排污暗渠里泛起的水花根本没人留意,十二道涂抹黑鱼油的干瘦身形,已踩着发臭的稀泥爬上岸滩。
嘴里横咬淬过毒草汁的尖骨短刀,后腰扎紧油布包裹的引火药料,几道影子趁着哨卒转头的工夫翻过矮墙,直奔大高炉的鼓风风口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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