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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这差事省心,挨了一针,连药钱都不用领


入夜的雨灌满了关墙脚下的沟渠,水流卷着碎叶往海边赶,阿托伏在沟底,耳边尽是雨点敲打蓑草的声响。

身后三十个人挨着沟沿前行,兽皮衣吸饱雨水,拖住了脚步,有人把衣摆塞进腰带,裸露的胳膊抹满鱼油,贴着湿土挪动。

石沟转弯处,阿托举起手掌,后队停在草根下面,前方十来步便是哨楼,一个军卒披着蓑衣守在栏边,腰上挂着刀。

斗笠遮住了那人的面孔。

雨水顺着楼梯往下流,等了半晌,上头的军卒始终朝向营外,肩膀也没挪过。

阿托取出鸟骨吹管,骨针穿过雨帘,扎进了蓑衣领口。

楼上依旧没动静。

两名刺客贴着梯子爬上木楼,其中一人伸手推向军卒肩头,蓑衣连着斗笠翻过栏杆,扑通落进水坑。

散开的衣领里,露出了成束的稻草。

阿托蹲下翻检,麻布胸口画了张笑脸,腰间那柄佩刀也只是一截削过的木头,刀背还留着毛刺。

后头的同伴扯住他衣摆,朝来路摆手。

阿托朝工匠营望去,高炉仍在冒烟,隔着雨,偶尔还能传来铁锤落在砧上的响声。

另外两处岗哨也被摸了一遍,值守的全换成了草人,楼梯下方倒有几行草鞋印,顺着墙根通向棚屋。

正面的关口把守得严,这后营的人倒会躲雨。

怀里的换防图被掏了出来,阿托借远处炉火核对哨楼,位置全对,巡营军卒也到了换班的时候。

奇穆头领蹲在沟口,手掌朝工棚方向催了两回,后队已经挤到身旁,湿透的兽皮擦得沙沙响。

收起皮图,阿托领着众人绕过两排石料棚,木炭气味钻进鼻子,前头露出一座用圆木围成的院子。

三间排房挨在一处,中间那间上了铁锁,侧屋门缝不透灯光,屋内有鼾声,隔几息便响一回。

头领贴着门板听过,招手分派人手。

几个刺客守住院口,铜刀探进侧门门缝,门栓经不住来回撬动,咔嚓断在了屋内。

湿土气息迎面扑来。

靠墙的通铺上,被褥隆起一排,布鞋散放在床边,头领跨过门槛,从背后解下麻袋,朝离门最近的铺位走去。

捉个会修炮的匠人回去,比带几颗人头有用。

袋口罩住被褥,双手隔着麻布往下按去,掌下顶住了硬物,随即传来布料破口的响声。

身旁同伴已经捂住手掌,鲜血滴在床沿。

被子掀到了地上,通铺里排满木块,朝上的倒钩铁钉穿透麻袋,还挂着几缕布线。

阿托停在门槛外,后脚跟抵住了台阶。

哨楼上的草人,空着的巡夜道,全连上了。

“退回沟里!”

院门就在身后,才奔出几步,排房内便响起木板抽动的声响,一排方孔沿着墙壁敞开,铳口从孔内伸出。

另一侧院墙后也露出铁盔,火绳藏在遮雨板下,红头没沾到半滴雨水。

皮埃尔守在外廊尽头,吐掉嘴里的烟草。

“朝门内打,开火!”

两百名铳手分据排房夹壁和外廊,临门的一排先扣下铳机,火光映亮床脚,紧跟着院口也响起铳声。

前面的刺客倒在门边,铜刀撞上地板,后头几人想往院里退,迎面又撞上从廊下打来的铅弹。

药烟灌满屋子,呛得人睁不开眼,叫喊刚出口便成了咳嗽。

扶着通铺坐下的头领试着抬起手臂,肩头却使不出劲,伤腿也拖不动,门缝外尽是来回移动的明军铁盔。

墙角有四口药桶,外头包着牛皮。

他用完好的胳膊撑住地板,朝药桶挪过去,油纸包紧贴胸口,里面的火折子还干着。

点着桶里的火药,这几间屋子都得跟着塌。

肩膀抵上桶壁,木桶翻倒后撞中门槛,裂口里漏出的东西铺了半地,沾在伤腿上,湿冷硌肉。

全是沙子。

火折子掉在桶旁,头领顾不得拾取,伸手扒进裂缝,沙粒磨过掌心,掏到桶底也没摸着火药。

屋外停了射击,装药的木杆撞着铳口,脚步越走越近。

“走暗沟!别挤院门,退回暗沟!”

残余刺客朝院口奔去,石道上却竖起铁盾,后排长矛从盾间探出,随着饕餮卫推进,把人逼到了墙边。

两人扑向排水口,沟里的栅门已经落下,门外站着持弩甲士,弩箭正对沟底。

阿托咽了咽唾沫,喉咙仍旧发干。

换防图从自己手里送出去,空岗也是自己领人探过的,汉军连这条排水沟都留到了众人进院。

一名奇穆刺客转过脸,铜刀抬到阿托胸前,没等刀刃落下,逼近的长矛便把两人隔开。

侧面的木栅还没被堵住。

栅栏外便是荒草地,越过去再钻入林子,这场大雨还能遮住脚印。

阿托踩上墙边料堆,两手扣住横木,脚底蹬掉几块碎砖,一条腿搭上栅栏,上身也跟着翻了过去。

木栅外有人踏过积水。

低头望去,一柄阔面大斧横扫而来,横木应声断裂,阿托随碎木跌进沟边,草鞋甩出去老远。

雨点打进血水,沟边的人再没爬起来。

宝年丰站在断栅外,把斧刃从木头里拔出,崩松的木屑粘在刃口,随着雨水滑落。

院里仍有人持刀扑向盾阵,甲士用矛杆架住刀刃,几步便将余下的刺客放倒。

药桶旁,头领摸向腰间短刀,两杆长矛抵住胸口,把他的手臂挡在了外头。

皮埃尔收好短铳,朝守沟的军卒交代了一句。

“留在原处,等搜完院子再撤岗。”

烟没散尽,雨水又挡着视线,沟沿若漏过一个人,今夜这场埋伏就算留了尾巴。

进屋的铳手翻检通铺,另几人顺着木栅搜查,倒地刺客身边的铜刀被逐件收走,骨管也装进了布袋。

皮埃尔跨过断门板,头领正靠在药桶旁喘气,半边脸粘着湿沙,嘴里反复念叨几句土话。

一名甲士割开他的兽皮衣,胸前露出了靛青刺纹。

火把挪近,皮埃尔俯身辨认,三条海蛇盘绕在一起,中间刺着一颗红眼,雨水沿胸口流过,纹样仍旧清楚。

头领伸手去拢衣襟,矛杆落在上臂,将他按回桶边。

“查查另外几个人,衣服也解开。”

几名奇穆刺客胸前都有相同的刺纹,唯独阿托身上没有,甲士从他怀里搜出那张湿皮图,摊在了廊下。

皮埃尔蹲回头领面前,记起早年随商船南行,在昌昌海滨遇过这种花纹。

押送货物的当地人曾把他拉到道旁,叮嘱遇上这批人须让路,神庙送出的箱子,更不能伸头打量。

月亮神庙养的死士,身上便刺着海蛇。

几句生疏的土话从皮埃尔口中吐出,提到神庙时,头领停住了念叨,低垂的脑袋朝旁边偏了偏。

“宁王?”

地上多了口带血的唾沫。

皮埃尔起身,把搜出的铜刀和骨管递给亲兵,廊下那张皮图被雨水浸皱,工匠住的排房却标得分明。

奇穆出人,塞内卡带路,朱权才投奔南边多久,手便伸到了工匠营里。

斧刃擦过石子的声响从院口传来。

宝年丰跨过断栅,熊皮大氅吸足了雨水,走一步便往下淌水,手掌握住斧柄,泥浆又从掌边挤了出来。

他解掉大氅交给亲兵,甩去手上的水。

“还有喘气的没有?别光顾着杀痛快,老子还要人问话。”

皮埃尔侧身让出药桶边的位置。

“剩这个头领,嘴里念叨月亮和海蛇,提到神庙,他就闭嘴了。”

宝年丰蹲在桶前,挡住了廊下透进来的火光,头领抬了抬眼皮,又把脸转向墙根。

“怎么,还挑审你的人?”

熟牛皮绳从腰后解下来,宝年丰扯了扯绳头,皮埃尔却伸手拦在前面,示意他瞧瞧俘虏伤腿。

血已经浸透了裤管,顺着脚踝滴进湿沙。

“国公爷,只剩这一个活口,先送回去,别让他在这儿断气。”

宝年丰收起绳头,递给身边甲士。

“行,裹好他的伤口,捆结实抬走,老子还没拿到口供呢。”

两个老卒拆下门板,给俘虏包扎伤处,布条缠过膝边时,头领咬住衣领,额头冒出的汗混进了雨水。

绳子绕过门板,人才被抬起,他又挣动起来,湿发甩在板沿,伤腿险些滑下去。

宝年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两个抬板的老卒连忙撑稳胳膊,板子往下沉了半截。

“省着点力气,到了大帐,有你开口的时候。”

皮埃尔将弯铜刀包进油布,交代手下核清死者数目,今夜用了多少火药铅弹,也得一并记进册子。

三间排房还冒着烟,夹壁里的铳手陆续钻出,有人揉着被木板硌疼的肩膀,站到檐口接雨水擦脸。

一个小卒抱起湿透的草人,从断门旁经过,麻布上的笑脸被雨洇花,斗笠歪挂在稻草脖子上。

宝年丰伸手给它扶正斗笠。

“这差事省心,挨了一针,连药钱都不用领。”

小卒露出牙齿,把草人夹回腋下,折断的木刀还挂在草人腰上,随着脚步敲打他的腿。

院门外的石道全是积水,宝年丰提着大斧走向中军,抬门板的甲士跟在后头,俘虏的湿发拖出板沿,沿路滴着水。

“送去给太子和老三,这趟折腾了半宿,得让这位南边来的好手,交代几件值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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