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6章 那不是孩子

那个爱狗人士的账号头像是一只金毛，平时发的内容都是遛狗、喂狗、给狗洗澡。他的直播间粉丝不多，但胜在活跃，每天准时上线，跟几个老粉聊聊狗粮和驱虫。今天他也在看裁决队的直播。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个小女孩站在灰蒙蒙的街道上，仰头看着飞船，飞船正在释放某种能量屏障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他发了条动态，措辞很激烈，配了一张截图，图里就是那个小女孩的远景。

“抵制裁决联合队，他们不代表人类正义。这是毁灭人类。，霍普小镇不应该被直播毁灭，坚决抵制。”

他的动态发出去不到三分钟，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对方亮了证件，语气很客气，但动作不客气。

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带走了。他的手机还留在桌上，屏幕上那条动态已经被人截了图。直播间里，他的账号头像灰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顶部弹出一行字。白色的字体，不大，但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所有人都看得见。

“相信裁决队，小镇的人类已经变异，不是正常人类了。”

下面还有一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直播间沉默了。

刚才那些喊着“停止行动”“那是个孩子”的弹幕忽然全部消失了。屏幕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抹布擦了一遍。没有人发新的弹幕。那些正在打字的人把手从键盘上缩了回去。那些已经写好还没发出去的评论，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整个直播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几百万人在线，却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那些还在质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喝茶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直播间顶部的通知每刷新一次，就少几个熟悉的账号。那些账号的名字变成了灰色，头像暗下去，再也发不出声音。

飞船上，安妮站在主控台侧面，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一条条信息。信息来自全球各地的执法节点，内容格式统一，简洁利落。每一条都是一个被带走的账号，附带时间和地点。名单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往下走，速度不快，但一直没有停。

陈军站在主控台前面，目光落在那个名单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那些被带走的人名从他眼前滚过去，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曾经在裁决队直播里刷过“支持”的，也有今天第一次冒出来喊“停止”的，他的眼神很复杂，但那种复杂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他重新把视线移回主屏幕

。画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镇子出口的位置。她仰着头，纯黑的眼睛穿透了雨幕和飞船的外壳，准确地找到他在的方向。她能感应到他的注视。那种感应不靠眼睛，不靠耳朵，是更深层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场在微微震颤，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陈军没有移开视线。他和她对视着，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一层飞船的舱壁。

下方，那些瘦长怪物开始暴动了。

它们明显感觉到了某种危机的逼近。

光幕的压迫感越来越强，能量在光幕内部积累，发出越来越密集的嗡鸣。那些怪物挤在光幕前面，用身体撞，用爪子挠，用牙齿啃。它们的动作比之前更疯狂，更急躁，像是知道时间不多了。一只接一只地往上扑，撞在光幕上弹回来，爬起来再撞。绿灰色的体液从它们的口器里溅出来，粘在光幕上又被能量蒸发。

陈军看了一眼画面，按下了内部频道。

“小月。开启系统。”

“收到。能量释放程序启动。”

主控台的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红色的倒计时从十开始跳动。每一秒跳一下，数字变小一格。

九。

八。

七。

安妮退后了半步，站在陈军侧后方。她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视线在倒计时和监控画面之间来回移动。那些怪物还在撞光幕，它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撞击的频率在加快，有几只已经撞得皮开肉绽，四肢断裂，但还是不肯退。

六。

五。

四。

三重光幕同时变亮。淡蓝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白色，能量从飞船底部倾泻而下，灌进光幕组成的那个巨大空间里。光幕内部的空气开始扭曲，雨水被瞬间蒸发，石板路上的积水眨眼间消失，地面在高温下变得通红。

三。

二。

一。

白光炸开了。

光幕内部像被塞进了一颗太阳。所有的能量在同一瞬间释放出来，冲击波从镇子边缘向四周扩散，把土路上的泥浆掀起三层楼高。那些挤在光幕前面的瘦长怪物，在第一波能量的冲击下直接蒸发。它们的身体像被扔进了炼钢炉的蜡，瞬间融化，气化，变成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那些烟甚至来不及升腾就被后续的能量吞没了。第二排怪物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做完，就被白光吞掉了半个身子，剩下的半个在能量中扭曲、萎缩、消失。

整个镇子出口区域被白光笼罩了整整五秒。

五秒之后，光幕开始消散。白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底下的地面。石板路没了。土路也没了。原来镇子入口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被高温烧成琉璃质的弧形凹坑。坑里什么都没有。那些瘦长的怪物，一只都不剩了。

安妮吐出一口气。她盯着那个焦黑的坑，肩膀稍微松了一些。可当她看到屏幕的另一个角落时，她的肩膀又绷了回去。

在那个焦黑凹坑的后面，霍普小镇的街道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着。

她身上的裙子完好无损，蝴蝶结端端正正地扎在辫子上，怀里的布娃娃干净得像刚洗过。她的身体边缘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那是能量烧灼后残余的热量。她的皮肤在光晕中不断地消融、蠕动、修复。先是表皮，然后是肌肉，然后是更深层的东西。那些消融和修复同时进行着，像太岁肉被割掉之后拼命长回来的样子。她整个人像是被揉碎了又捏回去，捏回去又揉碎，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消融停了。修复也停了。她完整地站在那里，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

她抬起头，纯黑的眼睛再次穿过雨幕和舱壁，找到了陈军的位置。她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嘴角弯起的弧度分毫不差。

直播间里，刚才的沉默被打破了。

“我的天。那是怪物。炸不死啊。”

“谁说的这是人类。”

“废话。总指挥说过，整个霍普小镇都是怪物实验室了。”

“刚才那个女孩……她、她、她在笑……”

“你们看见没有，她身上的伤全没了。一点都没了。”

弹幕像洪水一样涌出来，速度快得屏幕都卡了。那些刚才还在质疑裁决队的人，此刻看着那个在能量爆炸中完好无损的小小身影，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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