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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乡村医院的老寒腿


第845章  乡村医院的老寒腿

    「都说八百遍了,你这我看不了,我也不建议你去县医院。县医院那几瓣蒜我知道,他们会个屁啊,直接去省城!」

    「我这不疼不痒的,你让我去省城,老郑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俩老汉打著嘴架走出来。

    被称作「老郑」的村医跟著骂骂咧咧的村民从屋里晃出来,站在卫生所褪了色的木门框里。

    他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已不是白色,是洗了太多次、晒了太多回太阳后,一种介于米黄和灰白之间的、疲沓的旧色。

    布料本身有些发软、发皱,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前襟和袖子上,点缀著洗不去的淡褐色斑点一不知是碘伏、药水,还是经年累月蹭上的灰尘与汗渍,看著就不干净,符合所有人对乡镇卫生所的刻板认知。

    老郑的左边胸口的口袋著口,露出半截磨毛了边的处方笺和一支笔帽不见了的原子笔。

    右边口袋鼓鼓囊囊,大概塞著听诊器。

    白大褂里面,是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圆领汗衫,领口松松垮垮。

    下身是条深色、裤脚有些磨损的化纤裤子,脚上=双沾著泥点的目皮鞋。

    他没戴口罩,一张脸是长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皱纹像田垄一样从眼角、

    嘴角深刻出去。

    头发有些花白,随便往后梳著,露出宽阔的、沁著细密汗珠的额头。一双手粗短有力,指节明显,指甲缝里似乎还留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配药时沾上的药末颜色。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著,一只手还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身体微微倚著门框,带著一种在自家地头般的松弛和毋庸置疑的权威感。

    虽然,看起来有点脏,不像是大型三甲医院里的专家那么一尘不染。

    「郑医生,你好。」罗浩面带微笑,伸手。

    「小罗啊,刚刚好你来了,一会你走的时候把他带走。」老郑指了指身边的老汉。

    「哦?我先看眼。」罗浩随即看向那位患者。

    患者伸出手。  

    甲板上可见数条与甲半月平行的、横向走行的凹陷或隆起纹路,医学上称之为的博氏线或横沟。

    但眼前患者手指甲上的纹理并不是简单的凹槽,而呈现更为复杂的形态。

    在食指指甲中段区域,横纹密集,形成了类似蜂巢或网状的不规则凹陷与隆起图案,而非单一平滑的线条。

    这种蜂巢状纹理在博氏线中相对少见,提示甲母质在某个时期受到了较持续或反复的、非一次性的损伤干扰。

    横纹所在的甲板部分,整体颜色呈不均匀的淡紫色调,与周围指甲的底色形成对比。

    淡紫色可能提示甲下微循环或甲床的暂时性供血、供氧变化,或与某种沉积、炎症反应有关。

    而横纹周围的指甲底色普遍偏白、欠红润,可能反映当时的全身性健康状况,如营养状况、贫血或某些急慢性疾病状态。

    没想到一来就看见了这种不疼不痒,又并不典型的临床体征。

    「哦?有点意思啊。」许老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许老板,您觉得呢?」

    「你这是出门打工刚回来?还是一直在家住呢。」许老板很平淡的询问道。

    「出门打工去了。」

    「去的哪?」

    「曲水那面。」

    「那么远?干嘛去?」许老板已经伸出手,搭在患者的右侧手腕上。

    「这不是那面的水电站开工了么,我跟著去做点小生意。」老汉洋洋得意的说道。

    那老汉见有人对他的事儿感兴趣,尤其是许老板那沉稳的气度不像一般人,顿时来了精神。

    他把手腕往前递了递,好让许老板号脉,嘴里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带著点走南闯北后的炫耀。

    「嗐,可别提了,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他先下了个定论,但眼睛却亮著光,「曲水那疙瘩,紧挨著雅鲁藏布江,咱们是去给一个大坝打零工,兼带著在工棚边上支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泡面。」

    他抽了口并不存在的烟,仿佛在回忆那地方的辽阔与严酷:「那江,嘿!水那个急,那个浑,跟咱们这的河完全两码事,轰隆隆的,白天黑夜地响,说话都得靠喊。山?那能叫山吗?

    那就是天!

    墨绿墨绿的,山顶上一年到头顶著白帽子,看著就在眼前,走起来能要了亲命。气儿不够用,刚去那会儿,头疼得跟要裂开似的,上楼喘得像风箱。」

    「工地上那才叫开眼。」他比划著名,手指著虚无的前方,「全是大家伙!

    挖掘机的铲子,比咱家炕都大。拉石头的卡车,轮子有一人高。叮咣五四,昼夜不停。人更是海了去了,天南地北哪的口音都有,还有不少当地的兄弟,脸红扑扑的,能干著呢,就是说话听不太懂。」

    「钱是不少挣,」老汉最后总结,表情复杂,「但那罪也是真遭。风吹日晒就不说了,高原上那太阳,毒!晒掉一层皮。

    冬天那个冷,风像刀子,能割透棉袄。

    不过话说回来,看著那么大个工程一点点从自己眼前冒出来,心里头吧还挺得劲。

    就是这身子骨,回来缓了俩月都没缓过来,你看这手,也不知道咋整的,就变成这德行了。」

    罗浩和许老板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Muehrcke氏线是成对的白色横向条纹,位于指甲的甲床上,与半月平行。

    这些线条不会随著指甲的生长而移动,且按压指甲时会暂时消失。它们通常出现在中指、食指和无名指上,而拇指较少受累。

    Muehrcke氏线主要与甲床血管异常有关,可能是因为低蛋白血症导致的局部水肿,压迫了甲床的血管结构。

    其确切机制尚未完全明确,但通常与全身性疾病或代谢应激状态相关。

    常见病因:低蛋白血症:如肝硬化、肾病综合征、严重营养不良等,常伴有血清白蛋白水平低于2g/dL。

    最常见的是某些化疗药物可能导致指甲的血管变化,从而引发Muhrcke氏线。

    还有其他因素也可以导致出现这种临床体征,包括感染、创伤、高海拔环境等。

    但许老板已经问出原因了,放化疗的毒素积累就可以排除在外。

    许老板的指尖并未急于施加压力,而是先如羽毛般轻触在患者右腕的寸关尺三部,感受皮肤之下的细微动静。

    数息之后,指力才如春水渗入冻土般,徐缓而坚定地沉按下去。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所有的神思都汇聚在了三根指头的指腹之下,周遭的喧嚣瞬间远去。

    约莫过了三分钟的时间,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洞悉脏腑般的笃定。

    「你这脉,沉取始得,细紧而涩,尤以尺部为著,如轻刀刮竹,行而不畅。」

    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食指虚虚点向患者右手腕尺脉的位置,向罗浩示意。

    「沉主病在里,细紧为寒凝血瘀,涩为津伤气滞。

    结合你刚从高原下来,那里天高地寒,气薄风烈,最是耗伤阳气、凝滞血脉的去处。」

    许老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患者的皮肉,看到了其体内气血运行的图景。

    「肾为水脏,主水液代谢,又为元气之根,最是娇贵,不耐寒、不耐缺氧。

    高原清气不足,你一身之气搏动无力以摄血归经,水液输布亦随之乖戾,清者难升,浊者难降,郁而化热,煎灼阴血,故脉现涩象。

    这脉象里的紧涩之感,正是寒邪与血瘀交织,水湿与热毒互结的明证,与你指甲上那淡紫的色泽、蜂巢状的横沟,皆是同一源流—高原低压缺氧,伤及肾络,扰动气血所致。」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指下的力度,继续道:「不是寻常的肾虚。

    寻常肾虚,脉多沉细无力,是虚象为主。而你此脉,沉中带紧,细中见涩,是虚实夹杂,以邪实为先一高原戾气,也就是低压缺氧为外因,体内水湿瘀热为内果,共同痹阻了肾络与三焦水道。

    所以你不疼不痒,只因病邪初客,尚未撼动根本,仅在这些末梢细微之处显露痕迹。

    若不及早于预,待邪气深入,由络入经,由经入腑,那时便不只是指甲变色,而是水肿、尿浊、乃至关格之险了。」

    许老板收回手,目光恢复清明,看向罗浩和郑医生:「其病在血分、在水道,其根在肾之气化功能受高原环境所遏。

    老郑让他去省城,是稳妥之见。

    县医院若无熟谙此道者,确易误作寻常风湿或虚损论治。」

    患者怔住,这位老先生给他的感觉是————身上带著一种无论他说什么都值得相信的那股子劲儿。

    只是,他说什么自己一句话都听不懂。

    文绉绉的,像是解放前穿越来的老中医。

    「这位————」老郑疑惑的看著许老板。

    他已经信了,罗教授这回带来了一位老中医。

    没想到罗教授竟然还信这个。

    「简单讲,是慢性肾病,具体治疗要去省城,老郑没说错。」

    「啊!」

    「去的越早,花钱越少。还说高原上就是会生很多病,没办法。」许老板微笑,「你现在的情况还好,虽然说不去也行,但没必要。」

    「病根留下来,遭罪的是你十几年后。」

    许老板的目光深深,带著那种老中医的劲儿,挥了挥手,开始撑人。

    有时候语重心长的解释并不会起到多好的效果。

    但许老板脸上忽然出现的这种不耐烦的神情,却从侧面把他的逼格提升了好多。

    这位,演技真心精湛,罗浩心中佩服。

    「是是是。」

    「你等一下。」许老板抬手。

    「啊?」

    「知道挂哪科么?」

    患者摇头。

    「肾内科。」许老板侧头看向罗浩。

    罗浩从老郑胸前拿起一支原子笔,写了一个便签交给患者。

    「带著这个,去省城,医大一院找刘主任。

    「。」

    患者连声应道。

    等患者离开,罗浩和许老板走进小卫生所。

    室内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墙面下半截贴著老式的白瓷砖,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釉光,蒙著一层擦不净的灰黄色,不少瓷砖的边角处有磕碰后留下的不规则缺口和裂纹。

    墙角堆著几个印有红十字的废旧纸箱,里面塞著些杂物。

    靠墙立著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制点滴架,架上挂著一两个用过的、还未及时处理的空玻璃药瓶。

    一张漆面斑驳的木头诊桌,桌上散落著血压计、听诊器、几本卷了边的登记簿,还有一个印著某药厂GG的旧日历。

    桌旁是一个玻璃药柜,里面药品不算多,有些盒子看起来放了挺久。地上是暗红色的老旧水泥地,虽然扫过,但缝隙里仍嵌著洗不掉的污渍。

    整个空间简陋、局促,却有著一种被频繁使用而形成的、杂乱而实在的生活感。

    许老板也没说各种毛病,这里要是挑毛病,说到明天一早都没问题。

    他饶有兴致的看著屋子里的东西,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怀旧的感觉。

    「老郑,这位是魔都的许老板。」罗浩介绍了一句,「我跟许老板来看看咱们这面的情况。」

    「嗐,我以为是领导来视察呢。小罗教授,您这不图名不图利的,到底图啥?」老郑笑呵呵的问道。

    什么魔都的大专家之类的,他完全不在意。

    「别闹,老郑。」罗浩见天色不早,抓紧时间切入正题,「咱平时治疗的是不是都是老慢支、肺气肿、老寒腿之类的?」

    「是啊,也没别的什么,我也不会什么。倒是让小孟跟我受了委屈,它啊,真应该去大一点的医院。」老郑满满慈祥的看著「小孟」说到。

    「屯子里没几户人家了吧。」

    「是,年轻人不愿意回来,走的越来越多,只剩下几户人家了。再过几年,我也得走。」

    「正好许老板在,老郑你找俩相关患者来看看。」

    「这有啥好看的。」

    老郑啰嗦著,但还是出门去找相关的患者。

    虽然他认为老寒腿和老慢支是常见病,治疗也就那么几种药,根本没什么好看的,可还是给与罗浩一些尊重。

    十几分钟后,老郑领回来一个老汉。

    老汉六十多岁,身形瘦,背微驼。走路很慢,右腿迈步和落地时,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僵顿。

    他穿著洗白了的藏蓝旧外套,膝盖处磨得发白、略变形的灰裤子,解放鞋沾著泥。

    脸是风吹日晒的黑红色,皱纹深。

    手很大,骨节粗,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泥。

    他朝罗浩和许老板拘谨地咧了下嘴,算是招呼,一只手习惯性地、轻轻地搭在右腿膝盖侧面。整个人透著种经年累月后的沉默,和对这点老毛病的习以为常。

    「老李头有老寒腿,这位————呃~~~

    「许老板,您掌一眼。」罗浩客客气气的说道。

    许老板问了几句病史,但问的特别简单,并没有复杂化,随后示意老汉伸手。

    三指搭上腕部尺肤,凝神细品。

    室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隐约的鸡鸣犬吠。片刻,他指腹微微调整力度,在尺部稍作停留,随即松开。

    「脉沉弦而细,略带涩意,尺部尤显不足。」许老板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他看向患者那下意识按著膝盖的手,继续道:「沉主病在里,主筋骨。弦为拘急,主痛。细为精血亏虚,涩为气血不畅。

    这脉象,是肝肾先亏了。

    肝主筋,肾主骨。肝肾不足,筋骨失养,就好像房子的梁柱朽了,不结实了。里面一虚,风寒湿这些外邪就容易钻进来,堵在关节缝里。

    气血想过去滋养、修复,可通路被这些邪气瘀血堵住了,行而不畅,所以发僵、发痛,活动不利。」

    「你这腿,是不是变天、著凉就加重,觉得里面冒寒气,疼得尖锐;平时也酸沉无力,蹲下起来费劲?」许老板问。

    老汉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比天气预报还准。」

    「这便是了。」许老板微微颔首,「脉象合参,病根在肝肾亏虚,属本;风寒湿邪痹阻气血,属标。

    治起来,不能只盯著膝盖疼就活血止痛,那是扬汤止沸。得补益肝肾,强健筋骨以治本;再佐以温经散寒、活血通络以治标。急则治标,缓则图本,或标本兼顾。您这情况,有些年头了,病去如抽丝,得有些耐心。」

    他语气平和,却将复杂的病机、抽象的脉象,清晰道出了膝痹之症本虚标实的核心,与西医退行性变的实质描述在底层逻辑上悄然契合。

    「那应该怎么治疗?」罗浩问道。

    听完许老板的诊断,老李头只是憨厚地点头,他不懂什么本虚标实,但梁柱朽了、缝里钻了邪气的比喻,却让他觉得说到心坎里。

    许老板没去动药柜,反而转向「小孟」。

    「劳驾,帮我准备一盆热水,温度要高些,能耐受就行。再找一块干净毛巾。」许老板对「小孟」说道,语气如常。

    「小孟」微微颔首,无声走向里间。

    许老板让老李头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稳,挽起右腿裤管至膝上。

    自己则去水龙头下仔细净了手,用毛巾擦干。没有酒精棉球,他便用干净毛巾蘸了些许热水,擦拭老汉的膝盖周围,动作稳而缓。

    很快「小孟」便端来热水,蒸汽袅袅。

    许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显然他对「小孟」的行动力表示满意。

    随后示意老李头将脚放入盆中浸泡。

    「先让局部气血温通一下,就像是冻土开化前松一松地。」他解释了一句。

    趁泡脚的事件,他从随身带著的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皮质针包。

    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毫针。

    许老板又从另一个小布袋里,倒出些许暗青色的粉末在掌心,用热水调成糊状,药味辛香微辣,瞬间弥散在狭小的室内。

    「伸筋草、透骨草、川芎、艾绒,加粗盐炒过,磨的粉。」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罗浩和老郑说,「温通之力,比单用盐要足些。」

    水稍凉,许老板用毛巾擦干老汉膝盖。

    他右手拇、食二指捻起一根两寸毫针,左手拇指精准地按在老汉右膝外膝眼凹陷处。

    「这里,膝眼穴,泻法,通利关节。」话音未落,针已悄无声息地刺入,缓缓捻转。

    老李头眉头微微一跳,只觉一股清晰的酸胀感,自膝眼直透关节深处,那惯常的僵硬感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紧接著是内膝眼、血海、梁丘、足三里、阳陵泉。

    许老板下针极稳,进针、行针、留针,节奏分明。

    每下一针,必先以指端重按穴位,口中简洁道出穴名与功用:「血海,活血。梁丘,缓急。足三里,补虚强身,顾护脾胃,以后天养先天。阳陵泉,筋会,专治筋急。」

    他行针时手法细腻,或捻或提,或轻弹针尾,老李头腿上那一片的酸、麻、

    胀、热感渐次传来,原本冰凉的膝盖竟慢慢温热起来。

    留针约二十分钟。

    其间,许老板将那辛香的药糊均匀敷在老汉膝盖上,复上一块纱布,又将「小孟」备好的、用旧毛巾包裹著的装著炒热的粗盐和药粉的袋子压在上面。

    「针,是开通路,散结滞。药熨,是借热力与药力,把风寒湿这些客邪往外透,同时温养已虚的筋骨。」他声音平和,手上调整著盐袋的位置,确保热量均匀渗透。

    起针后,许老板也并不急于结束。

    而是用双手拇指指腹,沿著老汉膝盖上下内外,做轻柔而深透的推揉,重点在刚才针刺的穴位上稍作按揉。

    「平时在家,可照我刚才按的这几个地方,每日自己揉一揉,力道适中,以酸胀为度,贵在坚持。这盐袋,」他指了指那简易药熨袋,「里头的盐和药粉可反复炒用几次,每晚热敷半小时以上。避风寒,少爬坡负重。」

    治疗结束,老李头试著屈伸右膝,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咦?松快不少!

    里面那股子寒气好像散了些,弯起来也没那么费劲了。」

    许老板只是淡淡点头:「一次罢了,刚开了个小头。关键是日后自己养护,以及按时复诊。

    我给你写几个穴位名字和按揉方法。」

    他拿起桌上那半截处方笺,用那支没帽的原子笔,认真写下血海、足三里、

    膝眼等字样,并标了简易的定位图示。

    整个治疗过程,没有炫技,没有玄虚。

    从热水温通,到精准针刺,再到药熨外敷,最后自我按摩指导,环环相扣,思路清晰。

    许老板用最朴素的语言和动作,将补虚泻实、内外同治的中医治疗原则,诠释得具体而实在。

    呃~~~

    老郑看的走了神。

    老寒腿,这玩意也能治?

    别说是自家卫生所,就算是县医院,甚至是省城的医院,不也不能治?顶多打点施沛特之类的。

    那玩意也不便宜,主要是效果不太好。

    可这位许老板当著自己的面针灸、泡脚后用药,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小罗啊,这类活小孟能做吧。」许老板做完后一边洗手,一边问道。

    和聪明人说话办事真心省力,罗浩笑道,「能。」

    「那回头我给你方案,你做成程序。基础医疗,当然要以常见病为主。」

    「是啊,但有些病西医治不了。」罗浩有些惋惜,「his系统里百亿份病历绝大多数都是西医的,中医也没人整理。」

    「嗯。」许老板微微颔首,「老郑啊,你去带个老慢支的患者来。」

    老郑这回精神了起来,他连忙带著老汉离开。

    「那是谁啊。」老汉出门后问道。

    「老牛逼的神医,你有福啊老李头。」

    「我就说吧!」老李头哈哈一笑,「年轻的时候先生就说,我老了之后是有福气的。」

    对话声渐渐远去。

    罗浩微笑,颔首,「许老板,辛苦。」

    「客气,咱俩殊途同归。虽然来这里的确耽误时间,可你想我来,那就来看看也不算什么。」许老板没说治病救人这类高大上的话,更没站在制高点上呲人,只是平淡的说道。

    「是,乡下其实最重要的不是疑难杂症,而是一些常见病,主要是西医不好治的一些病。」罗浩道,「我也是实践过后才想明白的。」

    「许老板,刚刚您给的药,外敷的那种,贵么?」

    「不贵,贵的我都给剔除了。」

    罗浩的眼睛一亮,看样子自己和许老板还真是殊途同归。

    人家也一直在摸索,只不过没有ai机器人,始终无法落地。

    许老板就算是三头六臂,也只能覆盖极小的区域。而且教徒弟都不行,谁愿意在这穷山僻壤当一辈子医生?

    就算是教给当地的医生,不挣钱的活人家可能干一天,可能干一个月,但想要靠信念干一辈子,那就扯淡了。

    罗浩不能,许老板也不能。

    不过跟许老板聊天是真省心,罗浩很是开心。

    「许老板,今天在靠山屯住一晚上,委屈您了。」

    「没什么委屈的,我也支过边。现在虽然好日子过多了,话说每天一早起来,天花板距离我不到3米,我都觉得压抑。」

    「哈哈哈哈。」罗浩合掌大笑。

    「可是吧,住几天也无所谓的。」许老板饶有兴致的看著罗浩,「小罗,我图能传承下去,你图什么?」

    「ai机器人跑数据啊,以后无人医院能运行,翻开书,上面写的是罗浩教授以及医疗组力同心。」

    总归都是有情怀的,只是两人都不肯提,只说红尘俗事。

    方晓也不说情怀,在和护士长算著这个月的绩效。

    院里面最近调整了绩效考核标准,降低了药品比所占的比重,增加了手术的考核指标。

    护士长的脸红扑扑的,开著一连串的数字,在心里算计著自己这个月可能要拿到2万的绩效工资,兴奋的不得了。

    方晓的san值也在狂升。

    他现在和罗浩联系的多了,也见过了一些世面,行为做事业规范了一些。

    尤其是方晓现在参与了国家级别的重点项目,他更是注意。

    方晓很清楚长南人民医院多少双眼睛盯著自己,稍有不慎,自己完蛋了不说,甚至会给罗教授惹点麻烦。

    但一个月三万的绩效,这是方晓没想到的。

    「主任,这也太多了。」护士长眼睛里冒著光。

    「好好干,还会更多的。」方晓也遏制住心里的喜悦,和护士长说道。

    「主任,我听说邹副院长好像要调整咱们的绩效比例。」

    邹副院长是刚上来的一个副院长,他是内科出身,对分配比例一直很不满意。

    尤其是得到了院里面照顾的普外科,最近连著巡查了三次,算是穿小鞋了。

    但方晓这面有「小孟」在,病历水平突飞猛进,而且「小孟」可以查缺补漏,暂时倒也没什么问题。

    「暂时应该没事,慢慢来吧。」方晓道。

    挣得多,肯定让人眼红,方晓决定当缩头乌龟。

    把护士长送走,方晓打开电脑,点开一个病历。

    市卫健委副主任的母亲,复杂胰腺颈体部肿瘤合并门静脉侵犯。

    本身疾病就复杂,还有一身的老年病,方晓本来都不想收,建议去帝都或者魔都手术。

    邹副院长和那位领导走的比较近,找到方晓,方晓准备请罗浩来做。

    即便罗浩不来,陈岩陈主任来也可以。

    但卫健委副主任嫌陈岩的咖位比较小,托了无数人,最后找到魔都的一位大牛—周静山周教授来手术。

    这位专家擅长胰头附近的手术,水平全国至少能排进前十。

    也好,方晓翻看片子看了看,觉得自己还是少掺和,做好术后护理,把病历写好,不让人挑毛病是最关键的。

    因为手术不是自己做,专家也不是自己请的,所以方晓也不是很上心。

    明天周静山周教授就到了,方晓给邹副院长发了个信息,确定不用自己去迎接,这才带著「小孟」看眼患者,等著周教授来看眼患者后就可以下班回家了。

    下午三点半,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主任,邹院长来了。」医生敲门招呼方晓。

    方晓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对著镜子做了表情管理,这才带著标准微笑走出主任办公室。

    对所有专家,方晓都要表达自己的尊重,他油奸鬼滑的,不会因为这点事儿就跟邹院长闹翻。

    况且现在自己风头正盛,方晓晓得自己要夹起尾巴做人。

    长南人民医院普外科的病区走廊里,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O

    方晓看见邹副院长微微侧著身,引著一位中年医生朝病房走来。

    应该是周静山周教授。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清瘦,在一众略显富态的行政领导和医生中,显得有些单薄。

    但这份单薄里透著一股常年专注于精细操作所淬炼出的、内敛的精干。

    周教授穿著一身合体的深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熨帖的纯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既保持了正式感,又消解了过于刻板的距离。

    西装左胸的口袋里,别著一支样式简洁的银色钢笔,笔夹泛著冷光。

    钢笔?

    方晓第一时间注意到这点。

    早几十年,身穿中山装,上衣口袋有钢笔,那是身份的象征。而眼前这位————方晓感觉有点头疼,一般这种人都很难伺候。

    周教授肤色是那种都市精英常有的、不见日晒的净白,与这基层医院里多数人风吹日晒或操劳泛黄的面色截然不同。

    五官清晰,鼻梁上架著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看人时总带著一种温和的、仿佛在评估又仿佛只是倾听的专注。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已见些许银白,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沉稳的学者气。

    周教授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脚步轻而稳,几乎听不到太多声音,肩背自然挺直,没有刻意昂首的倨傲,却自有一种行止有度的从容。

    「周教授好。」方晓也在第一时间打招呼,毕恭毕敬的站在走廊里。

    但下一秒,邹院长一伸手,把方晓拦在身后。

    「周教授,这边请,患者就在前面3床。」邹副院长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热络与尊重。

    「麻烦邹院长。」周静山开口,声音不高,带著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腔调,吐字清晰,语速平缓,听起来很舒服。

    他说话时,唇角会习惯性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表情,并不显得过分热情,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路过的时候,周静山看了一眼方晓,在胸牌上知道方晓是这里的主任。

    可方晓与邹院长之间的关系有些古怪。

    周静山也没多说话,更没有试图让方晓不那么尴尬,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院内矛盾,而他只是一名外请专家,根本不用掺和这里面的麻烦事。

    经过护士站时,他微微侧头,对看向他的护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动作自然得体。

    在邹院长的引领下来到高间门口。

    周静山没有急于进病房,而是在门口略停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内的环境、床号标识,以及病床上那位老年患者的状态,然后才抬步走入。

    进了病房,他先是对著略显紧张的患者和家属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

    患者家属拿过片袋。

    周静山并未急著去碰那些影像片袋,而是先缓步走到病床边。

    他微微俯身,对躺在床上的老太太露出一个极淡的、带著安抚意味的微笑。「阿婆,侬勿要紧张,我先帮侬看一看。」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吴语口音让紧张的家属稍微放松了些。

    周静山先接过方晓递来的病历夹,快速翻阅了最近的体温单、护理记录和最新的化验结果,目光在血糖记录和肝肾功能指标上略有停留。随即,他将病历夹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麻烦您,稍微坐起来一点,后背垫个枕头就好,不用完全坐直。」

    他对陪护的家属说道,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待患者半卧位后,他并未使用听诊器,而是先仔细观察患者的呼吸频率、胸廓起伏的对称性,以及有无颈静脉怒张。他的目光沉静,像是在读取一组无声的数据。

    接著,他才拿出自己的听诊器——一副保养得很好的、听头程亮的Littmann

    牌听诊器。

    方晓一怔。

    出门飞刀,还要带自己的听诊器?

    加上西服上不伦不类别的那管笔,这让方晓更加确定了自己心里的那种很不好的一种预感——这人一定极难伺候,一定。

    谁家好人在西服上别管钢笔,谁家好人飞刀会自带听诊器。

    至少是个强迫症,至于其他的,还要再观察看。

    周静山搓热了听头,示意患者深呼吸。

    听诊时,他极其专注,先听肺底,再沿肋间隙缓缓上移,两侧对比,重点在背部脊柱两侧和腋下区域停留了数秒。听完肺部,他又将听头移至心前区,同样安静地听了片刻。

    腹部查体时,他的手法轻缓而富有层次。

    先是浅触,感知腹壁的紧张度和有无压痛,周静山的手指像带著温度感应,在患者提及不适的右上腹区域稍作盘旋。

    然后是深触,在疑似肿瘤所在的胰腺区域,他的指腹施加稳定而持续的压力,同时观察著患者的微表情。他没有做叩诊,但进行了简单的肝区、肾区叩击痛检查。

    「阿婆,现在感觉哪里最不舒服?是这里胀,还是这里有点扯著疼?」

    他一边问,一边用手指虚点著上腹部的几个位置,引导患者精确描述。

    患者和家属的描述,与他刚才的查体发现相互印证。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那摞影像资料。他先抽出最新的增强CT和MRI片子,没有用观片灯,而是径直走到窗前,借著下午的自然光,将片子举到眼前。

    方晓连忙凑到周静山身边,虽然没说话,却把耳朵竖起来。

    这位爷不管说什么,自己一定要第一时间完成,一定不能给他发飙的机会。

    虽然方晓也知道外请专家一般都不会发火,尤其是南方的专家,脾气更是和蔼,和省城的专家不一样。

    但,万一呢?

    谁家好人在西服的口袋上别一管笔,谁家好人出门飞刀还要带自己的听诊器?

    「行,看样子还好,准备明天手术吧。阿婆,不用担心,手术不大,术后很快就能康复。」

    周静山并没有挑毛拣刺,而是安抚患者。

    看完后,周静山走出病房。

    「主管医生是哪位?」周静山刚出病房,便沉声问道。

    完了。

    方晓心里不好的预感大盛,他没让下级医生上去搭话,而是自己快走两步凑到周静山身边。

    「周教授,我是普外科主任方晓,您有什么吩咐?」

    说这话的时候,方晓的腰几乎已经九十度角与地面平齐,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

    yoyo幽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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