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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师源性应激障碍


第846章  师源性应激障碍

    「啊?」

    周静山被方晓的小心翼翼给吓了一跳。

    「方主任,方主任,你别这么客气。」

    「???」方晓小心翼翼的竖起耳朵。

    「你们平时做不了这个级别的手术吧。」周静山问道。

    「是,做不了。我水平有限,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还没涉及,开腹都做不了,腔镜就更不想了。」方晓根本不隐瞒,实话实说。

    「好在您来了,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让我也能接触到全国最高水平的手术术者。」

    「嗐,方主任,类似的手术的确很难,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做下来。」周静山被方晓捧的浑身难受,连忙解释道。

    「周教授,我们医院普外科的水平的确不高。」邹院长沉声道。

    他说技术水平不高,和方晓自己说,意义截然不同。

    周静山根本不愿意掺和院内矛盾。

    「方主任,患者胰颈体部肿瘤,边界尚可,但密度不均匀,强化方式符合导管腺癌。

    关键是它与门静脉主干的关系,侵犯深度超过管壁周径的1/3,长度约1.8厘米。

    而且,门静脉在这里有一个不太常见的早期分叉变异,脾静脉汇入点偏高。

    这使得可供吻合的安全静脉段长度缩短了。」

    「胆总管和胰管均有轻度扩张,但尚未形成典型双管征。第8、9、12a组淋巴结可见,但未见明确融合肿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患者有长期糖尿病史,胰腺质地可能偏硬,脆性增加,术中剥离和吻合时需要格外精细,胰瘘风险不容忽视。」

    「是是是。」

    「————」周静山沉默。

    方晓越是客气,他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里的水有点深啊。

    庙小妖风大,希望手术没问题吧,周静山心里想到。  

    「方主任。」周静山缓了一秒钟,才把念头给续上,要不然脑子里都是池浅王八多这句话。

    「,我在。」方晓跟孙子似的,谦卑到了土里面。

    「手术的难度还是很高的,方主任做过类似的配合么。」

    「没有,术中还请周教授您多说几句,要是哪里配合的不到位,多多见谅。」

    方晓主打一个水平不够,但态度极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唉。」周静山深深叹了口气。

    他和方晓一样,都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周静山的叹息还没完全落下,邹院长便轻轻「呵」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他向前踱了半步,正好站在方晓和周静山之间略微靠前的位置,仿佛自然而然成了现场的主位。

    邹院长的脸上依旧挂著面对专家时那种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却掠过低著头的方晓,看向周静山,话像是说给周教授听,又像是在评价某种现状。

    「周教授您多担待。」邹院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点领导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我们基层医院嘛,底子薄,条件有限。

    有些同志呢,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面对高难度手术,有畏难情绪,可以理解。总想著请外援,等、靠、要的思想还是重了点。」

    」

    「6

    ,方晓和周静山同时都愣了下。

    这就开始了么?

    周静山深深的看了一眼邹院长。

    但邹院长没看见,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当然了,安全是第一位的。

    方主任谨慎,也是负责任的表现。

    不过啊,周教授,您是顶尖专家,见多识广。一个科室,一个学科,要发展,总得有人敢去碰硬骨头,总得有个敢为人先的劲头,不能总是画个圈,把自己局限在能做、会做的舒适区里,对吧?」

    他转向方晓,笑容似乎更亲切了些,但话里的意味却更清晰了:「方主任,你也别太谦逊。周教授大老远来一趟,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你要多思考,多请教,不能光是是是是、好好好。

    心里要有预案,手里要有准备。就算主刀不是自己,配合手术,也要有配合的格局和担当。

    不能因为手术难,就先把做不了三个字挂在脸上,这让周教授怎么放手开展高精尖的技术?又让我们医院的年轻医生怎么看,啊?」

    他的话,句句都没提方晓水平差,却句句都在点方晓没担当、没格局、拖累科室发展。

    借著鼓励学习、强调担当的名头,把方晓的谨慎谦卑,扭曲成了固步自封、

    缺乏魄力。

    一旁的周静山听著,脸上的微笑淡了些,心底对这家医院内部的复杂,认识得又深了一层。

    他想安慰一下方晓,这手术虽然有点难度,甚至连个好一点的助手都没有,但自己也能完成,问题不大。

    顶多就是多用点时间而已。

    可周静山没理由驳了院长或是患者家属的面子,毕竟是这位一直跟自己联系。

    「周教授,您看,要不去办公室,您多和我们方主任说两句?」邹副院长建议道。

    好像也行,周静山点了点头,怜悯的看著方晓。

    「那太好了!」方晓却没有半点异样,反而对邹副院长的提议欢呼雀跃。」

    ,这医院一定有问题,怎么感觉他们这儿的人脑子都不对劲儿呢。

    周静山心里想到。

    来到办公室,几人坐下,周静山在电脑上仔细看影像资料,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来手术的过程。

    「方主任,您这儿坐。」周静山拍了拍身边椅子背。

    方晓坐过去,像小学生一样,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周静山将电脑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微微转向方晓,调出手术区域的3D重建影像,手指虚点在屏幕上。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著一种将复杂流程抽丝剥茧后的专业。

    「方主任,我们这台腹腔镜切除手术,核心思路是模块化、顺行推进,尽量降低术中翻转牵拉带来的风险。」周静山开始讲解,目光始终没离开影像。

    「第一步,探查与入路。

    采用五孔法,观察孔在脐下,主副操作孔呈V型分布。

    气腹建立后,不急于动手,先做全面腹腔探查,排除影像学未能发现的腹膜转移。然后,重点在这里——

    —」

    他的指尖划过胰头后方的区域,「打开Kocher切口,充分游离十二指肠降段和胰头背面,直视下探查肿瘤与下腔静脉、腹主动脉的关系,并最重要的一点一一用手指的触感或钝性分离棒,小心探查肠系膜上静脉与胰腺颈体部之间的间隙。

    这个胰后隧道能否顺利建立,是判断肿瘤可切除性的第一个关键门槛。如果可以,放置绕胰提带,为后续离断胰腺做准备。

    「第二步,顺序性离断。

    我们的原则是由易到难,先处理相对安全的区域,最后攻坚最危险的部分。」周静山有条不紊地继续。

    周教授的确专业啊,方晓心中感慨。

    虽然没有明确说自己要做什么,但他讲的简单而又不简约,每一步方晓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画面。

    这么大的手术————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可~~~】

    正说著,手机响起。

    方晓满脸歉意的伸长脖子,微微点了点,做出抱歉的表情。

    他随后摸出手机准备关掉。

    可眼角余光下意识的看了下手机屏幕,方晓几乎是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屁股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一手抓起手机,另一只手本能地做了个「请稍等」的手势,但对象显然不是眼前的周、邹二人。

    随后方晓快步走到办公室相对空旷的一角,背微微弓起。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微躬,那姿态不像是在接电话,倒像是在迎接一位走到面前的长辈或上级。

    方晓甚至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很清晰,带著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尊敬。

    「罗教授,您好。」他对著空气说道,声音是刻意压低、却又努力保持清晰的调子,脸上堆起的笑容透过声音都能让人感觉到十足的、甚至有些过分的热情与恭谨。

    方晓空著的那只手,无意识地虚握在半空,仿佛随时准备接过什么东西,或做出一个「请」的引导手势。

    这个在严肃术前讨论氛围中突然发生的、对著虚空鞠躬哈腰的画面,充满了荒诞的喜剧感。

    仿佛方晓手中拿著的不是手机,而是一面能映出罗浩影像的魔镜,他正隔著千里,完成一场无比郑重的隔空觐见。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周静山教授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有些错愕地看著方晓那过于郑重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这人果然不太对劲的疑惑。

    而一旁的邹副院长,嘴角那抹惯常的笑容先是僵住,随即向下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混合了不屑与恼火的阴翳一方晓对他这个副院长,可从未有过这般礼数。

    这医院肯定有问题,周静山心里想到。

    怎么这个方主任见到谁都是一脸孙子样?

    怎么邹院长无论怎么指桑骂槐,他都甘之若饴?

    甚至接个什么罗教授的电话,那种姿态————

    周静山感觉下一秒方晓方主任就要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

    这特么的。

    周静山甚至连手术都不想做了,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极其魔幻的空间。

    「好好好,我去接您。」方晓听了几句话后,挂断电话。

    他依旧满脸赔笑,「不好意思,周教授,有位老师刚从红岸来,我去接一下。抱歉,抱歉。」

    方晓一边说,一边鞠躬,歉意是表达的十足十。

    可红岸,那是哪?

    红岸基地么?三体里的那个?

    方晓并没有理会邹副院长的不悦,他只是通知一下,随后快步离开。

    「邹院长,红岸是哪?」周静山问。

    「是下面所属的一个屯子。」邹副院长道,「50几年的时候嫩江发大水,在那堵的缺口,后来留了人加固堤坝,就形成了一个自然屯,所以起名叫红岸。」

    周静山愣住。

    如果说红岸是《三体》里的那个,来一位全国顶级的老专家,方晓方主任这般摸样也到还可以解释。

    但红岸就是个屯子,支边都支不到这种地方。

    难道是乡村医生?可方晓主任这也太卑微了。

    古怪,太古怪了。

    他行医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医院生态和地方上的主任。

    有傲气的,有圆滑的,有木讷的,也有谨小慎微的。

    但像方晓这样,对著一个电话,就能瞬间切换出那种近乎条件反射般极致恭敬状态的,还真是头一遭。

    呃~~~

    这不是普通的客气或者对上级的尊重。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成了本能的应对模式。

    面对邹副院长夹枪带棒的提点,他逆来顺受;面对自己这个外请专家,他谦卑到近乎自我矮化;而刚才那个电话,那瞬间挺直又弓下的背脊,那对著空气不自觉的点头哈腰,那声音里透出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切与惶恐交织的复杂情绪————

    绝不仅仅是下级对上级,甚至学生对老师那么简单。

    几个可能性在周静山脑海中快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审视、分析,如同在阅片时评估一个复杂的病灶。

    难道是长期被PUA下的应激反应?

    很有可能。

    从邹副院长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话来看,这位方主任在院里日子恐怕并不好过。

    长期处于被否定、被压制、被隐形攻击的环境中,确实可能让人形成一种过度补偿式的顺从和讨好姿态,尤其是在面对任何可能带有权威色彩的对象时。

    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为了避免进一步的冲突和伤害。

    但方晓那瞬间的反应,似乎又过于流畅和自然,少了些长期受压抑者的瑟缩,多了点某种奇特的、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的依赖感?

    又或者是特殊的个人癖好或心理依赖?

    比如,某种对强势者、拯救者形象的病态崇拜或依附?

    周静山接触过一些在专业领域有卓越成就,但在人际或心理层面存在某种偏执或依赖倾向的医生。

    他们会将某个人物,可能是导师、上级,甚至想像中的权威偶像化,并围绕其构建一套完整的行为逻辑。

    方晓口中的罗教授会不会是这样的存在?

    一个来自穷乡僻壤红岸屯子的、却能让方晓瞬间进入信徒状态的人?

    这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医学上并非没有类似案例。

    只是,方晓作为一家三甲医院的科主任,按理说心智和地位都不该如此。

    又或者是更深层次的利益或把柄操控?

    方晓是不是有什么致命的把柄攥在这位罗教授手里。

    或者,这位罗教授掌握著能决定方晓前途乃至命运的关键资源,以至于方晓不得不如此卑躬屈膝?

    但红岸屯这个地点,又让这个猜测显得根基薄弱。一个屯子里的医生,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最有可能的是方晓有纯粹的性格缺陷。

    这人天性懦弱,缺乏自信,习惯性放低姿态以求平安。

    这或许能解释部分行为,但解释不了他在提及罗教授的时候,眼中那瞬间闪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光亮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畏惧,更像是一种期待。

    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自己不答应来做这个手术就好了。

    门外传来方晓的声音。

    「罗教授,您看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都自己人,客气什么。我本来也没想来,但在屯子里住的太累了,而且想著要和许老板吃口龙江和牛,突发奇想就来了。」

    「我这面有个会诊,您稍等我一下。」

    说著,门推开,方晓走进来。

    这回他没有跟孙子似的先站在门口,弯腰,伸手做「请」的姿势,而就这么大咧咧的走进来。

    这与他之前那种近乎蜷缩的谦卑姿态,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反差。尤其这一幕,是落在一分钟前还看著他对著空气点头哈腰的邹副院长眼里,更觉得是在嘲讽自己。

    罗教授是谁,周静山不知道,但邹院长知道。

    邹副院长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随即绷紧。

    他嘴角那点惯常的、公式化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沉了下来,像是能拧出水。

    邹院长没看进来的方晓,目光反而先扫过一旁的周静山,仿佛在确认外请专家也看到了这一幕,确认了方晓的无礼与失态。

    「方主任,」邹副院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著一种被强行压抑、但已濒临爆发的火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裹著冰碴子,「你这会诊,开得挺有效率啊?周教授这边术前最重要的沟通还没完,你一个电话,抬腿就走。现在回来了,门也不敲,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往里闯。」

    他顿了顿,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著浓重讥诮的冷哼:「怎么,是红岸屯那位罗教授的指示太重要,重要到让你连最基本的会议纪律、对专家的基本尊重都顾不上了?

    还是说,你觉得周教授大老远从魔都过来,时间不值钱,可以任由你来去自由、随心所欲?」

    语气阴冷,邹院长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这才锐利地刺向方晓,眼神里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

    「方晓,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长南人民医院普外科!你的一举一动,关乎的是医院的形象,是手术的安全!

    患者家属信任我们,把这么重的病人托付给我们,周教授是来救火的,不是来看你表演神出鬼没、尊卑不分的!」

    他的话越说越重,领导批评下属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完全释放了出来:「我刚刚还在跟周教授说,配合手术要有格局、有担当。

    你就是接到一个不明不白的电话,就能把正在进行的、关乎患者生死的术前讨论扔在一边?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台手术,有没有患者,有没有对周教授、对医院最起码的责任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著后槽牙说出来的。

    虽然没有直接骂脏话,但那疾言厉色、近乎训斥的语气,以及话语中将方晓的行为与不负责任、无视患者安危、不尊重专家直接挂钩的指控,已经将冷嘲热讽升级到了近乎撕破脸皮的当面斥责。

    然而下一秒,邹院长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几。

    眼角余光里,那位稳如泰山的周静山周教授已经站起身。

    不!

    周静山也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比刚刚方晓的动作还要夸张。

    上一秒他还坐在那里,眉头微蹙地看著眼前这场闹剧,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转向门口,腰背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弧度弯了下去,那幅度,比方晓刚才打电话时还要深上两分。

    周静山脸上那副沉静专注的学者表情,在看清来人后,瞬间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惊喜、由衷敬意,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惶恐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真诚而热切,完全冲散了他身上那份疏离的文雅感。

    啊?怎么了?

    「老师!」周静山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又惊又喜,甚至还带著点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会惊扰到对方。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他一边说著,一边快步绕过还僵在原地的邹院长和一脸懵逼的方晓,几乎是小碎步迎了上去。

    周静山的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搓了一下,似乎想伸手去扶,又觉得唐突,最终只是更谦恭地弯著腰,目光热切地仰视著门口,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在课堂上突然见到最崇敬的导师走进来的好学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比自然,没有半分作伪。

    仿佛弯腰、堆笑、热情问候这一套动作,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面对此情此景此人时唯一正确的反应。

    这份发自肺腑的恭敬与惊喜,比他刚才讲解手术方案时的专业冷静,更具冲击力。

    办公室里,邹副院长那番尚未消散的斥责余音,被周静山这突如其来的、更夸张、更真诚的低姿态衬托得无比尴尬,甚至有些可笑。

    方晓只是对著电话点头哈腰,而这位来自魔都、被邹院长奉为上宾的顶尖专家,却对著一个刚露面的人,做出了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恭敬姿态。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昭示著——门口那位尚未完全现身、

    被周静山称为老师的人,其份量,恐怕远超邹院长的想像。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极致的荒谬与肃穆交织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向那扇开的门。

    「咦?小周你怎么在。」许老板走进来,瞥了一眼,淡淡问道。

    「老师,我来。」周静山伸手接过许老板手里的皮包。

    而许老板也似乎习惯了,把皮包递过去。

    周静山的手伸向那只半旧的皮质拎包时,动作是极其自然的轻缓与稳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指尖在触碰到提手时,甚至有一个几不可察的、调整重心的微小停顿,确保包身不会在交接时晃动。

    接过的动作,不像是在接一个普通的行李,更像是在接过一件易碎的古董,或是一摞不能散乱的重要手稿。

    周静山的手臂微微下沉,承住全部的重量,随即极其自然地将包揽向自己身侧,避开了可能被碰到的角度。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关切地落在包上,确认它被稳妥地安置好,然后才重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热切,但眼神里多了份任务完成的安心。

    他知道这只不起眼的包里装著什么一一老师那套跟了不知多少年的、被摩挲得温润的砭石和特制银针,几个装著秘制药材或药粉的、绝不会混淆的扁圆小木盒,或许还有一两本边角翻得起毛的、记满了只有老师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与病例摘要的旧笔记本。

    这些东西,在老师眼里,比任何名牌行李箱都贵重。

    它们不是行李,是老师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个熟练、体贴且充满敬畏的接包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它无声地诉说著:周静山不仅认识许老板,而且深知他的习惯、珍视他的物品、并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维护这些宝贝的角色。

    邹副院长在一旁看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所有未出口的斥责,都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许老板,您认识啊。」罗浩微笑,小声问道。

    「哦,小周当年跟了我一年的时间。手还算是灵巧,天赋也高,可惜我们医院你知道的,博士都留不下。我试了试,果然没留下。」

    许老板言语中没有半分的遗憾。

    罗浩笑笑,可能有些的确是场面话。

    「但我写了封信,所以小周在我们隔壁医院入职了。只可惜没干胸科,做了胃肠医生。」

    「周静山周教授?」罗浩猛然想起一个名字,低声问道。

    「嗯。小周啊。」

    「在,老师。」周静山恭恭敬敬的说道。

    许老板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

    「以前我穿中山装,别根钢笔,你穿西装,怎么也别根钢笔呢,看著不伦不类的。」

    「习惯了,老师。」

    周静山放下手,站得依旧笔挺,但语气里那份面对他人时的疏离文雅完全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学生式的真诚。

    「那会儿天天跟著您查房、看门诊,看您用这支笔记东西,又快又准。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有您这一手。

    后来————后来虽然没能留在您身边,但这别钢笔的习惯,还有用钢笔书写的习惯,倒是留下来了。总觉得,这样离您教我的那些东西,能更近一点。

    让您见笑了————这管英雄笔,是您给我的,我每次上台前不摸一下,总觉得缺点什么。」

    周静山说得平实,没有刻意煽情,但话里那份经年累月的模仿与追随,却让人动容。

    「你忙你的。」许老板微笑,眼角的鱼尾纹也多了几条,「我就是跟著小罗来蹭饭。」

    「老师————」周静山束手而立,讪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手术很难?」许老板很随意的问道。

    「是有一点,但能做下来。要不,您帮我掌一眼。」

    许老板抬手,摆了摆,「我一胸外科的医生,看不懂你们的病。」

    哪怕许老板已经拒绝,周静山依旧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你都是全国知名专家了。」许老板也有些无奈。

    「老师,您不在身边,我是全国知名专家。您在身边,我始终都是您的学生」

    。

    「!!!」

    」!!!」

    方晓怔住。

    这话说得————看来自己还有提升空间啊。

    看看人家周教授的觉悟,啊,不对。

    这病情发展有点超出教科书了,周教授这种全国知名的体征,怎么在许老板面前就出现了病理性矮化的特异性表现?

    这鉴别诊断得往师源性应激障碍或者传承性体位性低血压上靠了。

    方晓心里开始乱七八糟的想著。

    周静山水平有多高,方晓并不在意,水平再高还能有罗教授水平高?

    倒是周静山的应激状态打动了方晓。

    方晓觉得自己之前那点症状性恭敬,顶多算个临床前期。

    周教授这直接是终末期表现一已发生专家身份的全身性转移退化,伴随学生本质的弥漫性复发。

    这预后,怕是终身带病生存了。

    所以说,在医疗系统里混,职称、头衔都是浮云。

    真正的TNM分期,得看你在祖师爷—徒子徒孙这条食物链上,到底属于第几代O

    方晓深深的看了一眼罗浩,觉得自己这刚摸到门边,人家周教授已经是原位癌级别的人物了一一甭管扩散多远,根儿还牢牢长在老师那块组织上。

    自己还有进步空间,还有!

    「嗐,什么病?」许老板拗不过,也是有对学生的宠溺,便询问道。

    「复杂胰腺颈体部肿瘤合并门静脉侵犯。」

    「哦,小罗啊,你看呢?」许老板问道。

    周静山微微蹙眉,下一秒,一道烟花在脑海里炸开。

    罗浩!

    是传说中的罗浩!!

    难怪自家老师会这么亲切的叫他小罗!!!

    「相控阵ct重建后对手术有极大的帮助。」罗浩笑眯眯的说道,「门脉侵犯是最麻烦的,其他倒不算什么。剥离的干净,又不能出太多血,现在的设备达不到。」

    「可患者不能折腾,魔都也太远。」周静山低声说道,「相控阵ct就一台,还是试运行状态。」

    「小罗那有一台。」许老板道,「要是方便就去做个检查,要是不方便,你明天手术就行。」

    邹院长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是什么情况?!

    他深知方晓背后的这尊大神隐约和长南的书记有关系,市里面宣传放飞丹顶鹤的画面里,有这位罗教授和书记同框的画面。

    所以不能从行政手段来,只能从技术手段来。

    万没想到自己请来了全国顶级专家,人家就是顺便来蹭饭的,进门后周教授就跪了,而且跪的彻底。

    妈的!

    这都是什么事儿。

    「那行,我和患者家属说一声。」周静山轻声说道,「老师,您————有空么。」

    「你们普外科的手术,还要我上?」

    「这不是碰到了么,您再带我一台?」

    」

    」

    ,许老板想了想,微微点头。

    周静山大为兴奋,「那我去和患者家属说,在省城么?」

    「嗯,正好顺便带你去见见世面。」

    「!!!」周静山不知道江北省省城有什么世面好见,但还是开心的应了下来。

    「快点,我饿了。忙完了一起吃口饭,这几天真是折腾的有点累。」许老板伸手锤了锤腿,「小罗啊,家这面的大炕是真硬啊。」

    「冬天暖和。」

    「最近三十年条件好了,我这把老骨头有点扛不住。这人呐,越来越矫情,条件是比我小时候住的干打垒强,但这不是好多年没遭过这罪了么。」

    许老板和罗浩像朋友一样闲聊著,许老板见周静山没动静,侧头斜睨,周静山像是受到了致死攻击一样,连忙放下许老板的包,转身出去。

    刚出门,他又探身回来,「邹院长,你来。」

    这时候周静山说话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温和,语气里自然而然流淌出来一种威严。

    邹院长早都傻了眼,他茫然的跟著出去。

    「许老板,您这学生挺不错。」罗浩笑著说道。

    「还行,当时我留不下,他悟性也好,所以我就爹味儿十足的多絮叨了几句。」

    许老板说完,看向方晓。

    「这位,就是小罗你说的方主任吧。」

    「是,方主任这一年来没少帮我忙。」罗浩道。

    「小方主任不错,眼神也够好。」许老板赞道。

    方晓一下子宕机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什么。

    看看罗教授,人家随随便便就带来一位大牛,毫不费力。

    「许老板,罗教授,您二位去红岸了?」

    「嗯,看看村屯里的ai机器人。」罗浩道,「开展的一般,方主任你有空帮我盯著点。」

    「这事儿不好办。」方晓直言不讳,当著罗浩的面根本没隐瞒什么。

    「我知道,看运气吧。」罗浩抻了个懒腰,「反正也不著急,许老板说得对,有些事儿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十几分钟后,周静山回来,恭敬说道,「老师,患者家属同意去省城。」

    「行啊,你那面把事情都搞定,别有什么纰漏。」

    「知道,老师。」

    「那一起吃口饭去。」

    众人起身,周静山见邹院长也要跟著,他毫不客气的拦住。

    「邹院长,毕竟要临时修改治疗方案,还要麻烦您帮著安抚一下患者家属。」

    「我们去去就回,各种文件您帮著照看一眼。」

    这已经不是婉拒了,而是毫不给脸面的明拒。邹院长嘴里发苦,但自己又不能对周静山做什么,只能勉强咧出一丝笑,把事情应下来。

    方晓觉得头皮发麻,可看罗浩罗教授与许老板似乎根本没听到周静山和邹院长的对话,也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也太霸道了,就像跟下级医生说话似的。

    「」

    方晓知道这帮顶级的专家都有极大的能量,可他从来没想到能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四人来到当地一家门脸不大、但烟火气十足的烤肉店。

    已是傍晚,店里人声鼎沸,油脂炙烤的滋啦声和喧哗谈笑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方晓快走两步,熟门熟路地找老板要了个相对安静的靠窗小间。许老板走在中间,罗浩和方晓跟在后面,周静山落在最后。

    进了包间,方晓主动去安排炭火和餐具。

    周静山则引著许老板在主位坐下,自己很自然地坐在了下手靠炉子的位置,这位置方便照看烤炉。

    炭火很快端上来,红彤彤的,热气蒸腾。服务员端上几盘切得厚薄均匀的肉,五花肉肥瘦相间,纹理漂亮;牛肋条带著雪花,一看就知品质不错;还有一碟鲜红的牛胸口肉。

    这两份龙江和牛刚一上桌,视觉上便已先声夺人。

    肉片上的雪花纹路如大理石纹理般均匀分布,仿佛一件精密的艺术品。当它被置于炙热的烤盘或炭火之上,最动人的时刻便来临了。

    伴随著「滋啦」一声悦耳的脆响,热量瞬间唤醒沉睡的肉脂。

    只见那如霜似雪的脂肪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淅出晶莹的油珠,缓缓渗入紧实的肌理。

    一股浓郁而醇厚的油脂香气立刻升腾而起,这香气并不是单调的肉香,其中还混合著类似坚果和奶制品的复合芬芳,那是谷饲600天以上积累的风味物质在热力作用下的华丽绽放。

    随著肉片边缘逐渐蜷曲,泛起诱人的金黄油亮色泽,香气也愈发富有层次。

    一阵阵焦香开始弥漫,与之前的脂香交织,勾人食欲。

    无需过多酱料点缀,最多少许海盐,便能将其肉质本身的鲜甜和浓郁汁水衬托得淋漓尽致。

    「我当年还没这些东西。」许老板看著和牛说道。

    「好像是澳大利亚在本子那面偷的,然后咱们这面从澳大利亚进口来,又经过改良后才拿出来卖的。」罗浩解释道,「咱东北人实在,不会做宣传,用网友的话讲叫藏得深。」

    「是啊,前些年我以为龙江和牛是省名,去掉一个黑字。但后来才知道是龙江县的和牛。」

    「许老板,您尝尝。」方晓把一块烤好的和牛夹到许老板的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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