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阔别许久的情感吗？

“我认为，在缺乏事先准备的情况，随意迁移人口进入圣契隆，或许会让人民感到恐慌，继而加剧雪浊症的传播，这是极不理智的做法，陛下。”

“这是非常时期所采取的必要手段，只要雪落教团愿意配合，安抚民心，民众自然会理解的。何况，圣契隆虽然缺乏人口，但并不缺乏土地，只需设立新的行政区域，将这批人统一安置，配合军队的镇压，足以应对意外情况的发生了。”

“但是，安置人口的费用与物资从何而来呢？”

“既然圣契隆已加入神圣同盟，同盟军自会援助。”

“一味依赖他人的援手，恐怕不是自立之道。何况，我翻阅条约，发现同盟军对迁移人口至圣契隆的需求数量可谓庞大，第一批人口便预计为二十万，质量方面却无从保证。平民、工匠甚至士兵，只要愿意成为圣契隆的一员，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然而，若迁移的人口尽是些奴隶、罪犯、劣迹斑斑之人，难道不是只会埋下隐患吗？”

“没有比战争更大的隐患了。”

法穆拉冷冷道。

这句话说出口后，实际上就已经失去了协商的可能性。即便是菲莉丝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所关注的都是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迁移人口进入圣契隆，是否会让本国民众感到恐慌？让异国之人为圣契隆人承受诅咒，是否违背了神明的本意与自身的道德准则？推动圣契隆加入神圣同盟，并利用雪浊症的诅咒为同盟军批量制造怪物军队，以维持前线战场愈演愈烈的阵势，是否违背了立国之始便契定的不可侵犯的《神圣法规》？而接受了这样的条件后，圣契隆实质上就已成为了同盟军的附庸，未来是否会被卷入更大的政治斗争？若制造怪物军队的事情不慎暴露，圣契隆难道不会迎来东大陆各国的谴责，被当成弃子，毫不留情地抛弃吗？

这些顾虑当然都很有道理，但无一例外，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至少眼下不会爆发。

而轴心国的大军已在边境虎视眈眈，若不能及时得到同盟军的支援，圣契隆又能坚持多久呢？

关于这一点，身为军人，塞西莉亚似乎是最有发言权的，然而，即便以最乐观的心态估计，她也无法保证圣契隆的军队面对侵略者的炮火，能够撑过半个月的时间。一想到半个月之后，这个古老国家与它的子民，或将迎来万劫不复的结局，纵然感性上更倾向于菲莉丝，理性却已经接受了法穆拉的做法。

归根到底，弱者没有选择的权力，法穆拉为圣契隆争取到的盟约条款已足够宽容了，既保证了国家的主权独立，也没有牺牲自己的子民。归根到底，最后注定变成怪物踏上战场的人，也不过是一群异国他乡的流浪者罢了，诞生下来便注定沦为牺牲品的存在，何必为了他们而放弃自己生存的权利呢？

这样的想法固然卑劣，但只要是人，就不可避免。

唉。

静不可闻的叹息声中，塞西莉亚终于开口道：“二位，今日的圣前会议且到此为止吧。关于会议纪要，我会如实呈交给王庭的书记官与教团的主教团，若连续三日的圣前会议都未能讨论出一个确定的结果，便由王庭与教团的诸位大人们，根据会议纪要，投票表决，最终裁定。二位，应当没有异议吧？”

这是正常流程，塞西莉亚也只是例行公事进行询问而已，法穆拉自无异议，菲莉丝倒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那么，明日同一时间，于此再议。”

“辛苦了，陛下，圣女冕下。”

作为会议的主持者，塞西莉亚向二人颔首致意，也就宣告今日的圣前会议实质上已经落幕。但圣桥宫内凝固的气氛并不会因此稍有缓和，与会二人都还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仿佛谁先动身，就等于谁认输了。像这样孩子气的较劲方式，有时候也让塞西莉亚感到很无奈，虽然她是姐姐，但如果说，她希望双方都不要那么倔强的话，可能双方都不会听从吧。

法穆拉自从继承王位后便一直是我行我素的性格，他牢牢掌控着王庭，令臣属与官员都屈服于君主的威权之下，轻易不敢质疑；而菲莉丝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很有主见，一旦认定的事情，连陪伴她最久的玛利亚嫲嫲都劝不回来。该说，这两人不愧是兄妹吗？连倔强的地方都如出一辙。

还好，正是预料到了今日的状况，塞西莉亚才主动请缨，申请成为了这场圣前会议的主持者。

不管怎么说，她终究还是两人的姐姐啊。

“法穆拉。”她先看向右侧，直呼君主的名字，神态自若：“最近过得如何？我在外执行任务，也有半个多月没见到你了呢。”

圣契隆的君主闻言微微一怔，对上姐姐坦然的目光，却有些不自然地坐直了身子，含糊道：“还好……”

“菲莉丝。”她又看向左侧，直呼圣女的名字，语气温和：“你已经很累了吧？该回去休息了，难道想要像昨晚那样，让玛利亚嫲嫲和大家为你担心吗？”

雪落教团的圣女默默地低下脑袋，回避了姐姐的视线，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法穆拉听到两人的对话，冷不防问了一句：“昨晚发生什么事了，菲莉丝？”

“没什么，只是有些劳累而已。让您担心了，兄长大人。”说罢，像是害怕法穆拉继续追问，刚才还赖着不肯动弹的菲莉丝慌忙爬下椅子，转过身去：“那么，我就先告退了。姐姐，你也陪我一起回去吗？”

塞西莉亚还未回答，法穆拉的眉头却深深地皱紧了：“塞西莉亚卿，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当还有任务在身吧？护送圣女大人返回修道院后，便回王庭述职吧，勿要让我等太久了。”

背对着法穆拉，菲莉丝气呼呼地鼓起了脸颊。

塞西莉亚则颔首领命：“遵命，陛下。”

得到她的答复后，法穆拉微不可觉地哼了一声，起身离开了宫殿。塞西莉亚伫立在原地没有动弹，平静地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在宫殿的尽头。她回过头对菲莉丝说道：“我们也该走了。”

菲莉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姐姐伸出手。

塞西莉亚便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往圣桥宫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

回到苍白修道院时，已是午后，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在峰顶的积雪上，点缀着一连串脚印。喀山峰顶乃是圣女清修之地，历来清静，鲜少有人打扰，这两天却似乎变得热闹起来了。并且，菲莉丝已经猜到了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的来意。

果不其然，刚走入起居的小楼，客厅内便传来了客人交谈的声音，其中，爱丽丝小姐的嗓音是最鲜明的，或许是因为她的性格也很特别吧。听着这充满活力的声音，即便是心情有些糟糕的菲莉丝，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

“是菲莉丝冕下回来了！”闻声前来迎接的小修女高兴地说道。

于是，按捺不住性子的客人也跟着冲了出来。

“啊，菲莉丝！你终于回来了！”她一副自来熟的语气，很亲昵地呼唤着圣女的大名，却意外地不让人感到冒犯，反倒觉得她很真诚，有一股平易近人的魅力，以至于连质问的语气，听上去都像是朋友之间的抱怨：“我听说了哦，圣契隆要和神圣同盟缔结盟约了对吧？这可真是突然，而且我觉得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啊。你们那位君主是不是被所罗门蛊惑了？那家伙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听他的话，还不如和我们神圣女神教结盟呢！”

她的话语中明显带有情绪与偏见，虽然也并不让人讨厌就是了。谁让菲莉丝的姐姐塞西莉亚也对所罗门没有什么好感呢？连带着，菲莉丝多少也有些怀疑，她知道自己的兄长虽然在继承王位之后越发沉默寡言，心思深沉得令最亲近的人也猜不透他的想法，但其实并不是什么冷酷残暴的人。若不是受他人蛊惑，恐怕很难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吧？

偏信是人之常情，在兄长与来历不明的大魔法师之间，菲莉丝自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兄长了。

就算一定要结盟，她也更倾向于神圣女神教，虽然对方给出的条件不算太好，甚至有些空泛，无论是亚述妖灵们的援手，还是统合南域诸国共同抵御侵略者的兵锋，都还只是口头说说，没有实际证据；但反过来也可以认为，这份盟约对圣契隆没有什么危害，至少比接受神圣同盟的条件，为圣契隆的将来埋下隐患要好。

除了利益考虑以外，也是相信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的品格。

昨日才婉拒了她们的提议，表示圣契隆从不与其他势力结盟，今日便收到了圣契隆决定加入神圣同盟的消息，换成他人，难免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吧？但爱丽丝似乎并不生气，仍然用一贯真诚的态度对待自己，这让菲莉丝深感愧疚。

“关于结盟之事，只是王庭单方面的提议，并未与教团达成一致。”

塞西莉亚代替妹妹，向客人们解释：“王庭与教团之间的分歧，需由圣前会议进行裁断，在此之前，未有定论，还请各位耐心等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爱丽丝双手抱胸，一副“我完全明白了”的表情：“那就先等等吧，不就是耐心嘛，我这个人从不缺乏耐心了，当然，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越快越好啦……”

这也叫有耐心吗？

“噗嗤。”客厅内传来一声轻笑，之后，另一位圣女大人走了出来，脸上仍是努力憋笑的表情：“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爱丽丝姐姐。无论与谁结盟，都是圣契隆的内政，不是我们这些外来人可以干涉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爱丽丝一脸悻悻，很想反驳但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只能嘟囔道：“就是提醒两句而已，毕竟那个所罗门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他背后的神圣同盟也一定别有用心，要是不慎重对待的话，可是会被他们利用的啊……”

依旧是情绪化的发言，但是这一回，却给她说对了。

菲莉丝有些惊讶地看着爱丽丝，不知道这究竟是她的直觉，还是从其他渠道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应该是前者吧，毕竟，与神圣同盟的盟约属于圣契隆的内政机密，苍白修道院内，除了圣女菲莉丝和塞西莉亚以外，也就只有玛莉亚嫲嫲知道了，但玛莉亚嫲嫲可没有理由向外人泄露消息。

她的表情变化自然瞒不过爱丽丝，天才玩家得意地向梅蒂恩使了个眼色，就像在说：你看，我说得果然没错吧？

梅蒂恩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去理会爱丽丝，而是向菲莉丝问道：“事发突然，我们也很惊讶，能劳烦菲莉丝小姐为我们解释一下吗？”

“这是自然。”菲莉丝回过神来，连忙回道。

一直在走廊上谈话可不礼貌，两位圣女便决定移步客厅，但塞西莉亚将搀扶菲莉丝的任务交给了一旁的小修女后，便提出了告辞的请求，她还要回王庭述职，并继续率领圣羽骑士团的狮鹫骑士们，巡逻边境，侦察敌情。

这是她的职责，菲莉丝虽然不舍，却也难以说出挽留的话。

然而，就在塞西莉亚转身欲走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喊住了她：“请不要那么着急离去，塞西莉亚小姐，这里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您在场见证。”

见证？见证什么？

塞西莉亚回头望去，却惊讶地发现，开口挽留自己的人，竟是那位有着晶蓝色长发的美丽少女。

萝乐娜，一位自称掌握着神奇力量的炼金术师。

难道说……

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塞西莉亚既有些颤栗，又莫名感到恐惧。

对她来说，这两种情感都已阔别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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