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一切都格式化吗？

其实，无论圣契隆最终决定与谁结盟，都和这些远道而来的旅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们已得到圣女大人的承诺，表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为一行人争取到通行边境的许可，那么，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余下的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可梅蒂恩终究是站在朋友的立场、而不是一个更冷漠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她无意干涉圣契隆的内政，只是从菲莉丝的言行中，窥见了她想要掩藏的忧愁和失落，因此想要安慰自己的好友而已。

这份真挚的友谊似乎打动了菲莉丝，或许，就像玛利亚嫲嫲说的那样，圣女大人们都是同样的人，而世间相同之人要么被彼此吸引，要么视彼此如仇敌，梅蒂恩与菲莉丝无疑属于前者。分明才认识一天，她们却仿若相交多年的老友般，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因此，也可以敞开心扉，畅所欲言。

菲莉丝不仅向梅蒂恩与她的同伴们透露了圣前会议的结果，同时也提到了所罗门代表神圣同盟、与圣契隆暂时拟定的那份盟约，盟约的条款无不暗藏玄机，而其中最值得关注的一条，无疑便是迁移人口的提议了。在座的众人都不是傻子，自然能够看出它的意图。如果肆意利用诅咒的力量、放纵同盟军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培养军队，恐怕，即便最终能够击退轴心国的军队，圣契隆也无法继续秉持中立的态度了，注定只能成为同盟军的附庸，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轴心国必不会坐视圣契隆成为同盟军的兵源地。”菲莉丝悲观地预言，她其实并没有政治方面的才能或长远的国际视野，因此，也不是从政治或军事的角度出发，而是吸取历史的教训，下定了这个论断：“他们会发动战争，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圣契隆。就算这一场战争结束了，也还有下一场、下下场……之后，圣契隆将永无宁日了。”

这就相当于，将轴心国与同盟军对抗的主要战场，从原来的中部战场转移到了南域，转移到了圣契隆的疆域之上。因为诅咒，圣契隆的子民已经承受了太多伤害，但似乎，亵渎神明的惩罚仍然没有结束，那是一条看不见尽头，让人绝望的道路。

“我早就说过了！”爱丽丝愤愤不平道：“所罗门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他摆明了要利用圣契隆啊，你们的陛下怎么会看不清楚呢？”

作为一介外人，批判一国君主，这是大不敬的行为，但爱丽丝平日里就是这副德行，无所顾忌，除了魔女结社以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大家也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倒是梅蒂恩为圣契隆的君主说了两句好话：“他可能看清楚了，但没有办法吧。盟约伤害的是圣契隆的未来，可如果不打赢眼下的战争，圣契隆就没有未来可言了。”

这，好像也是啊。

爱丽丝哑口无言，要怪就只能怪圣契隆太弱小了，面对外敌的侵略，毫无反抗能力，以至于只能向他人求援。然而，万事必有报偿，想要得到什么，就先付出什么，这是不变的真理。如此说来，所罗门也只是趁火打劫而已，至少没有落井下石呢。

相较于其他加入神圣同盟后被推上战场充当炮灰的弱小国家，比如爱丽丝等人降临东大陆的第一站，偌大行省都沦为轴心国殖民地的诺亚王国，摆在圣契隆人眼前的这份盟约已足够宽容了。讽刺的是，为他们争取到这份宽容盟约的，却不是任何人的努力，而是一个根植于圣契隆人的灵魂之中、血脉纠缠了漫长岁月、甚至让他们连恨都不敢去恨的诅咒。

如此说来，是否可以认为，那位被圣契隆人背叛了的神明，温柔而慈爱的西风女神，在千年之后又一次拯救了自己的信徒呢？真是讽刺到了极点啊。

爱丽丝倒是想问问，圣契隆立国恒久，几乎与东大陆拥有历史的时间等同，难道就没有保留着什么秘密武器吗？像是威力巨大的圣遗物啦、秘密守护国家传承的古老神奇啦、甚至再不济，那位由西风之女化为北风之神的神明，似乎还没有陨落吧？祂不也留下预言，当圣契隆人的灵魂都得到净化、诅咒彻底泯灭之时，便将从风雪中归来吗？这就说明，祂对自己的信徒，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期待的吧？如果圣契隆人诚心祈愿，哀求祂的垂怜，这位神明似乎愿意现身，再度从灾难之中拯救亿千万的生灵呢？

爱丽丝确信不止自己抱着这样的想法，包括菲莉丝、包括塞西莉亚、包括每一个知道战争不可避免的圣契隆人，肯定都怀有相似的期待。但是，就算这些都是事实，莫非就能战胜轴心国的军队、战胜强大的深红之龙与她纵横五海四洋的邪恶战舰吗？对爱丽丝等人来说，恐怕还要增加一个疑问：莫非就能战胜世间唯一持有圣器的纷争魔女法芙罗娜吗？

要说该怎么办的话……倒是有个办法。

爱丽丝悄悄看了一眼希诺，但少女骑士正双手抱胸，站在窗前，眺望着巍峨的雪景，似乎暂时没有加入对话的意思。但她一定很想要战斗的吧？为了守护这些弱小的人，歌丝塔芙家族的骑士从不畏惧挑战，只是这个过程中总是伴随着牺牲，难免让人畏惧。

爱丽丝曾经也想要当正义的使者，但现在才发现，哪怕只是当正义使者的伙伴，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恰巧的是，上个话题刚刚告一段落，客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于是天才玩家的叹息声就显得格外突兀了，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菲莉丝倒不觉得这是在打击己方的士气，反倒觉得有趣，便抿嘴轻笑，眉眼弯弯：“原来爱丽丝小姐也有烦恼的时候吗？”

被她这么一笑，爱丽丝难免有些害臊：“这个嘛，姑且还是有的……”

只是最近特别多而已。

梅蒂恩也煞有介事地附和道：“爱丽丝姐姐可是很忙的。”

虽然以前都是在忧虑下一顿饭吃什么、忧虑没时间玩游戏、或者忧虑找不到人陪自己一起玩游戏，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最近忧虑的方向明显变得沉重了许多，不是忧虑战斗，便是忧虑未来，偶尔也会忧虑一下失去游戏机的自己，是否已成为了团队的拖累……这大抵也算一种成长吧？

大家都变了很多呢，林格是，爱丽丝姐姐是，当然，自己也是。

梅蒂恩默默地想到，当初从林威尔市出发，怀着莫测的心情而踏上一段未知旅途的三个人，明明是经历着同样的事情，却面临着不同的心境呢，似乎就只剩下她，还有余力说出这样的话了。

经历了这一段小插曲后，原本凝重的气氛稍有缓和，一直没有发言的萝乐娜便悠悠开口道：“关于圣契隆结盟之事，一时间似乎难以定论呢，不如，我们暂且抛开严肃的话题，来讨论另一件事如何？我看，塞西莉亚小姐可有些等不及了呢。“

“这——”坐在她对面的塞西莉亚吓了一跳，然后慌张摇头：“绝无此事！”

虽然她信誓旦旦地否认了，但自入座以来便坐立难安的姿态，其实大家都有目共睹。对于一向沉稳冷静的圣羽骑士团团长来说，这可是极为稀少的表现。菲莉丝似乎也没见过，所以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阵，最后才站出来为姐姐说话：“萝乐娜小姐，我的姐姐可是很容易害羞的呢，就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戏弄她了。”

萝乐娜略感遗憾：“好吧，那还真是可惜。话虽如此，您不觉得这种外表正经其实内心羞涩的人，戏弄起来最是有趣吗？”

听你的语气，这是经验之谈啊。众人纷纷侧目，塞西莉亚更是深深好奇，莫非萝乐娜小姐的身边就有这种人，才让她养成了如此恶劣的爱好？

“好啦，玩笑就开到这里吧。”萝乐娜轻轻一笑，“虽说卖关子是挺有趣的，可也得有个度才行，所以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这是我要送给你们的礼物，塞西莉亚小姐，以及尊敬的菲莉丝圣女冕下。”

她略微坐直了身子，然后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将其放到了桌上。杯中液体是水晶般的蓝色，在座众人中有三个人的发色是蓝色的，但凝视着这个玻璃瓶，菲莉丝却觉得它看似相近，其实完全不一样。既非海洋般的晶蓝色，也非深雪般的冰蓝色，更与自身暗淡发枯的灰蓝色不同，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抵……是像眼泪一样的色彩吧。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它，仔细回想后，才发现原来是梦中。

“莫非，这就是……”

圣女将探询的目光投向萝乐娜，而塞西莉亚更是难掩自己的激动之情，坐姿仍旧端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是已经攥成拳头，正难以克制地颤抖。过去，驾驭狮鹫，手握兵刃，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时候，她又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的表现呢？

实在是这件事事关重大，由不得她故作平静了。

“没错。”萝乐娜没打算卖关子，很爽快地承认了：“这就是能够治愈雪浊症的药物。”

从她口中得到了确凿无误的答复，塞西莉亚仿若听到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最后才确认那不是出自任何人之口，而是自己发自内心的感谢与欣慰。菲莉丝则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到惊讶：“果真如此吗？虽然我已经听姐姐说过这件事了，但未免也还是有些太快了吧……”

昨夜才做了个关于自己痊愈的梦，今早才从姐姐口中听说了炼金术师主动伸出援手的事，下午便送来了传说中的解药，这突飞猛进的情节让菲莉丝甚至怀疑自己仍在梦中，从未苏醒。

“炼金术就是这样。”萝乐娜说道：“只要有灵感，取得成果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但没有灵感的事情重复千万遍也不会成功的。”

譬如自己在炼金工房的橱柜中，陈列的成百上千的失败品，以及失败的实验记录……

“其实也是很辛苦的。”梅蒂恩则为她说了两句好话：“萝乐娜姐姐回到云鲸空岛后就一直待在工房里，整晚都在熬夜炼金，取得成果后又马不停蹄赶来通知菲莉丝小姐和塞西莉亚小姐，连休息的时间都顾不上，真的很辛苦呢。”

闻言，塞西莉亚肃然起敬，菲莉丝则露出愧疚的表情：“竟是如此么……劳烦您为我费心了，萝乐娜小姐。”

炼金术师摆了摆手：“不用太在意了，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嘛。”

菲莉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塞西莉亚很自然联想到了昨夜的对话，深有同感。亲人之间的情感总是相通的，萝乐娜这么努力，或许也是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想要做一些过去的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吧。应该用执念来形容吗？还是说心愿比较合适呢？无论如何，都是让人羡慕和憧憬的、最为真挚的情感啊。

不仅是姐妹俩，连知晓内情的同伴们，也纷纷向萝乐娜投去温情而又包容的视线。

“好啦好啦，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我会害羞的。”

萝乐娜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注目，连忙转移了话题，或者说回到了正题：“还是来说说这瓶药水吧，我为它取名为——恩，格式化药水。”

格式化药水？

好奇怪的名字。众人都不解其意，唯独爱丽丝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萝乐娜。

“这是从爱丽丝那里听说的词语，我觉得很合适，就拿来用一下了。”炼金术师轻声道：“顾名思义，它会将服用者的一切都格式化。也就是说，非但灵魂中的污秽和恶意，就连记忆和情感，也会一并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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