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那样也很好吗？

“抱够了吗？”白夜用一句话将年轻人拉回现实。

“如果够了，就赶紧把你的手拿开吧。”她冷淡地说道，又重新筑起了内心那道坚固的高墙，仿佛刚才的软弱与松懈都只是一时的。话虽如此，却也没有主动尝试从年轻人的怀抱中挣脱，仅是这个与过去略微不同的细节，就足以给人一点信心了。

所以，年轻人并不打算松手。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人的面孔，都是一些已离他而去的人，杨科先生，天界忒弥丝，圣夏莉雅，还有奥薇拉。他曾误以为是残酷的命运将这些人从自己的生命中带走，后来又难免觉得其实他们都是为了自己而死。但到了如今，一切的误解和愧疚都烟消云散了，年轻人唯一的想法，是遗憾于那时自己竟没能好好地握住他们的手。

倒不是为了将这些人留下，没有谁能挽留一个注定要离去的人，改变自宇宙开辟以来便注定的宿命。但在尘世漂泊多年，始终无依无靠的人啊，难道不会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最后看一眼至亲之人的笑容吗？年轻人忘了这件事，忘了在那时握住他们的手，露出笑容，或流下眼泪，从此这两种情感都与他绝缘。

其实，还是有些悲伤的吧。

记忆的河水还未流淌过多久，年轻人又生起了同样的心情。

“我只是觉得，”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地将这种心情表达出来，而不是显得像个拙劣的借口，“如果现在松开手的话，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白夜忍不住笑了。

“每到这种时候，你就总是这么软弱。”她说道：“可实际上，主动权一直都掌握在你的手中吧？既然你觉得我的做法是错误的，那么只要醒来就可以了。别忘了，这是在你的梦中，只要你醒过来，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格洛莉亚不再被困在这里，我的计划也会失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可是，那样做和认输又有什么区别呢？

像是承认自己终究无法让怀中的少女得到心灵上的解脱，所以只能用强硬的力量去打破，但类似的事情一定还会再发生吧？只要还有一个人不愿意抛弃对白夜的爱，坐视她承受孤独，那么今日之事也不过是对来日之事的预演罢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不到希望的明天，饱受彼此折磨的双生子，该怎么拯救呢？

所以，年轻人轻轻摇头。

“我是不会醒来的。”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该醒来的人是你，白夜。所以，在你醒过来之前，我也不会醒的。”

怀中的少女微微挑眉：“真是大胆的发言。这算是告白吗，承认你要和我在这个梦境中待上一辈子了？”

说到这里，她又一次忍不住笑出声来，但这次的笑是真心的，说实话，她有些高兴：“虽然一开始觉得只要格洛莉亚愿意留下来，其他人怎样都好。但如果是你的话，也未尝不可呢，林格。”

她也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抚摸着年轻人的头发，因为身高上的差距，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些吃力，而且动作也不是那么温柔，或许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所以显得生涩吧：“谁让我们都是同样的人呢？”

同样都面临着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同样都不愿意让爱人离开自己的身边，同样都追求着让爱人永远留下来的办法。区别在于，同样失去过至亲至爱的人，林格总能重新振作起来，抛下那些曾让自己伤心的记忆，继续走在这趟人生的苦旅上，而白夜早早选择了逃避，躲在自己的堡垒中，将责任都推给了他人。有时候，她真的难以想象，林格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在活着呢？明明他对生活的态度从来就不是积极的，甚至还有些冷漠，从这一点来说和自己一样，那为何不作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呢？

若说以前是为了抚养梅蒂恩长大，但现在梅蒂恩已经成年了，无论是思想还是性格都已独立，甚至在没有兄长陪伴的情况下，也能做出恰当的选择，带领云鲸空岛的大家继续前进。那么，难道林格不是可以稍微卸下负担，就留在这个梦中，享受一下过去有多么渴望现在就有多么遥远的平静生活了吗？

“不行。”年轻人却连思考都没有，便给出了否定的答复：“唯有这件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白夜。”

少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绝不动摇的坚定，便没有再劝，只是有些遗憾。

“真顽固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说，我最讨厌你这种顽固的家伙了。”

说罢，她向后一步，便轻而易举地从年轻人的怀抱中逃脱了，或许也是因为后者没有挽留的缘故。灰色的长发随着这个后退的动作而飘起，在林格的眼眸中晕开了雾般的阴翳，让人不禁想起了在伦威廷市初次见到这位少女时，那阴沉沉的天气。雾散之后，他便失去了少女的踪迹，眼前只有一把空荡荡的椅子，躺倒在腐烂的泥土与成群结队的蚂蚁尸体中。

她逃走了。

虽然白夜估计不会承认，但以实际情况来看就是如此吧。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宁愿逃避，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了。当然，林格也没有资格指责她，他又何尝没有逃避过呢？只是每次，都能在其他人的鼓励和支持下，重新振作起来。而对于白夜来说，那个能够鼓励和支持她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倒不如说，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还没有学会如何从他人的鼓励中汲取力量，试着在他人的扶持下重新站起，那是一种陌生的概念，而人一旦遇到陌生的事物就会恐惧和排斥，非得经过漫长时间的试探与磨合之后，才能适应。现在，不妨就给她那样的时间吧；但是，我们真的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吗？

置身梦中，不知现实的变化，林格难免迷惘，他唯独知道，魔女结社是个难缠的对手，作风向来激进，步步紧逼，只怕不愿给敌人太多休整的时间。

只能交给梅蒂恩了。

他心想，没料到自己有一日竟会将责任托付给妹妹。当然，希诺也是个很可靠的伙伴，依耶塔和萝乐娜总是毫无保留地付出，蕾蒂西亚最近已成长了许多，除此之外，或许爱丽丝也是值得期待的？如果乐园乡亚述的女神之泪确实能够治愈灵魂的伤势，修复损坏的游戏机，她又可以像过去那样，成为队伍的核心力量了。

只是这一回，还能抱着玩游戏的心态去战斗吗，爱丽丝？

……

林格离开了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古堡，是从正门离开的。奇怪的是，一路上连仆从或守卫的影子都不见，整座城堡空荡荡的，只有年轻人的脚步声在回荡。他对此种诡异的现象熟视无睹，径自出了正门，沿着山路，走下坡道，来到山脚下的小镇。远远的，便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在栽种葡萄的田野间徘徊，仿若迷失了回家的道路，久久不肯离去。

林格便唤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格洛莉亚！”

“啊！”少女惊喜地回过头，向他招手，却没有靠近的意思。等到年轻人主动走过来，她才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回来啦，林格，和白夜聊得怎么样？”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年轻人思考了一下，回道：“还行。”

这倒是让格洛莉亚没有想到，自己和白夜软磨硬泡了好几天都没有见效，而林格说得轻描淡写，果然还是口才上的差距吧？她心悦诚服，又有些好奇：“那白夜咧？”

“她还在城堡，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吧。”林格实话实说，随即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不是让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吗，怎么跑出来玩了？”

“没有玩啦。”格洛莉亚连连摇头，解释道：“我只是照你说的，来找以前认识的人聊聊天而已。”

林格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这里是格洛莉亚的故乡，虽然只是梦中的故乡，但毕竟是白夜按照过去的记忆塑造出来的，只要这些熟悉的记忆还保留着，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都没有区别吧？事实上，现实中的故乡已经太过遥远，格洛莉亚回不去了，唯独在梦中，她至少还能见到那些熟悉的人，和他们聊一聊过去的事情，关于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千金大小姐的故事。

她何时出生？怎么成长？为什么会传出那些匪夷所思的流言？她偷偷溜出城堡，到森林里玩耍；在田野间闲逛，无所事事却不愿回家；她故意隐瞒身份，和同龄的孩子们玩耍；偶尔也躲在葡萄支架的阴影下，聚精会神地聆听着村妇们的家长里短。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其实早就被人们给发现了，只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揭穿而已。

时隔多年，再次追忆那时的经历，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感觉，好奇妙呢。”少女将双手叠在身后，走在长长的田垄上，偶尔还伸出脚去踢路边的小石头，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年轻人感慨：“我对自己扮演过的身份、经历过的事情，总是记得一清二楚，每次想要回忆的时候，只要在脑海里翻找一遍就找到了，就像在书架上找到自己想看的书一样。唯独对故乡不是这样，关于它的记忆是不需要寻找的，只要站在某个地方、见过某种风景、或者和某人聊起相似的话题，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它们不分前后、没有逻辑、有时甚至还互相矛盾，蛮不讲理地向我涌过来，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吧，却比翻开一本书，对照着目录去寻找更轻松呢。我很轻易就接受了它们，有时也会想，这是否才是记忆最原初的姿态呢？因为它是一片海嘛。”

记忆是一片海洋，随情感而悲涌，

“那么，”年轻人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爬满葡萄藤的枝棚下少了侍弄作物的农人，已近黄昏的茅草屋中没有燃起旧时的炊烟，孩童们的欢声笑语渐渐飘散在广袤林野的尽头，小镇中一派死气沉沉景象，与格洛莉亚的描述相去甚远，“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都消失了吧。”格洛莉亚坦然地说道：“去了一个很远很远，我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地方了。”

过去。

从时代上来推断，瑞思贝莱特家族存在的历史，距今至少已有一百五十年了，漫长的时光流逝，记忆中熟悉的面孔都已作古，或许就连这个不知名的小小贵族的传承也早就中断了呢？道路被荒草淹没，房屋上爬满葡萄藤，古堡被肆意生长的花朵侵占，门廊坍塌，塔楼陷落，昔日家族聚餐时言笑晏晏的餐厅，在挂满历代成员画像的旧墙上，是否能找到属于少女的那一幅呢？

这些终究是要远去的，只是偶然停留在光阴的某一次驻足。

但是。

“这样也很好。”林格说道，眺望着遥远的地平线，黄昏下的森林闪烁着极其漂亮的绯色光芒，竟让人有种怀念的感觉：“记得的就不会忘记，离开了就会想要追逐，只要不停地前进，迟早有一天能够追上吧？”

“只是，唯独不要忘了自己最初的心愿啊。”他看了正在沉思的格洛莉亚一眼。

后者回过神来，向年轻人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双眼也弯成了柔和的弧度：“是这样呢，但我想，我应该不会忘记的。而且，无论结果是什么样子，我都会接受。”

无论是白夜想要的结果，还是林格想要的结果。

她都会接受的。

不是因为她缺乏主见，而是因为她深深相信着，这两个人想要的结果，一定都是对自己最好的结果，哪怕它们有时候看起来是矛盾的。

暮色渐浓，夜又昏昏。

“时间不早了啊。”

“那，我们回去吧，林格？”

“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来时的方向走去，格洛莉亚悄悄抓住了林格的手掌，掌心的温度仍旧是那么温暖熟悉。

她的另一只手还空着，但少女相信，终有一天，它也会被那个人牵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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