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没有时间可犹豫了吗

攀上最高的山峰，便可遥遥望见圣契隆的首都白河喀山，那是一座古老封闭的城市，在它建立以来的漫长年月中，有幸一睹真容的客人寥寥无几，至今仍可在名册中找到他们遗留的痕迹。但对于侵略者来说，此等神秘全无意义，不过是注定牺牲在战火中的又一座城市罢了。

用炮火炸塌城墙，用战车推倒城门，放纵士兵肆意杀戮，掠夺生命与财富，在过去，这是一套很完整的流程，东帝梵特大陆的城防工事还停留在五个世纪前的水平，根本抵达不住早已体系化的魔导科技。他们依托于本土神秘学与超凡种群而构筑起来的力量体系倒是颇具威胁，可惜掌握这股力量的人尽是蝇营狗苟之辈，妄称君王或神明，却全然没有半分庇佑子民和信徒的决心，一心谋求个人的利益，那么，最终沦落到这样的下场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谓战争，便是集体的对抗，法芙罗娜从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严格来说，掌控东帝梵特与西格利亚这两片大陆的政治集体在眼界与作风上其实没什么区别，东帝梵特大陆的超凡强者固然野心勃勃而又自私自利，但西格利亚大陆的世俗贵族便不是目光短浅令人作呕的吗？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二者一旦开战便是旷日持久的僵持，绝不会出现一方明显压制了另一方的情况。

是魔女结社改变了殖民战争，进而改变了世界的格局。

作为一个政治集体，结社无疑更加团结，目光更加长远，手段也更加坚决。正是在它的暗中推动下，西格利亚大陆的殖民者才能战胜东帝梵特大陆的原住民，肆无忌惮地攫取利益。除了战争以外，他们还推动了科技的发展、思想的进步与文化的繁荣，这种引导文明走向、开创理想未来的感觉一度令许多人沉迷，那时候，每一位结社成员都还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会成为改变世界的力量。

但是，他们是否有料到今日的情况呢？

空气中裹着雪与尘，法芙罗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肺中的硝烟气味也得到了净化。她其实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只是向来与它们保持着分明的界限，当战争开始时她被激发起熊熊的怒火与热烈的决心，而当战争结束后她则排除一切来自外界的干扰，保留冷静的头脑。

这是许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了，但可笑的是，法芙罗娜在人间经历战争的时间跨度，远远比不上她在天之圣堂度过的那段漫长岁月；然而，在天之圣堂生活时未能养成的习惯，令姐姐们头疼不已，苦口婆心地劝说也没能改变的性情，到了人间反而比较容易。这或许说明了凡人总有一种独特的力量，改变着与之接触的事物，当初母亲大人让少女王权与世隔绝、不与凡人接触的决定，其实是错误的。

每当法芙罗娜这么想的时候，又会想起旧世界伊甸的历史，以及她们赐予镜星凡人以力量，却又被这些凡人反噬的经历，不免感到迷惘。接触是错误的，不接触也是错误的，高高在上的神明究竟该如何与渺小尘世的凡人共处，才不会导致一个又一个的错误呢？

想不通，也没有必要去想了，只要天蒂斯的计划成功，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神明，甚至也没有魔力了，只有凡人。凡人与凡人共处，就算造成再多的错误，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既然是自己的事，就自己去解决吧，然后自己去反思，自己去修正，避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真的能避免吗？法芙罗娜未免嘲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稍有动摇，觉得天蒂斯的计划可能也不是那么靠谱吧。毕竟她将一切都寄希望于凡人，相信一个只有凡人存在的世界会更加美好，而事实证明凡人总是在重复同样的错误。

只希望这场战争不会成为其中之一。

虽然，已经流露出那样的趋势了。

天上的风凛冽刺骨，就像刀片一样，吹得法芙罗娜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刺痛，她却毫不在乎，回头看了一眼，后勤部队对战场的清扫已接近尾声了。火化尸体，押送俘虏，回收物资，修缮损坏的构装机兵与飞空艇，若已严重到无法修缮便当场毁坏，拆走零件。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炮火拖曳而出的浓浓烟柱逐渐弥散，乃至于低于山峰的高度时，整个战场已彻底归于安静，再无呻吟声、叱骂声与火焰沸腾的声音。若非战场工事的残骸难以填埋，任谁来了都看不出昨夜这里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为防止自海上而来的敌人翻越连绵不绝的大雪山，袭击后方，圣契隆在此布置重兵防守，希冀于依托大雪山险峻的山势与本地人对地形的了解，将轴心国的海上舰队拦截在寂夜海域。他们的计划毫无问题，然而执行上却实在拖沓，双方对峙了一周的时间，却毫无动作，但轴心国的舰队按兵不动是为了等待后续兵力，而圣契隆的军队又是在等待什么？他们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

直到昨夜，法芙罗娜下达了进攻的命令，轴心国的大军在海上舰队的掩护下登陆作战，一举扫荡了沿海地区的敌军，才为这场漫长的对峙落下了帷幕。对方的行动不够果决，这是他们失败的主要原因，但背后隐藏的真相又是什么？关于圣契隆这个古老的国度，即便同属东帝梵特大陆的其他国家亦对其知之甚少，但在轴心国堪称无孔不入的情报系统的帮助下，姑且还是收集到了一些隐秘的信息，自然也包括那个诡异的诅咒。

法芙罗娜因此提高了警惕，她知道在战场上唯有两种敌人最难对付，一种是冷血无情的，从不因为情感而动摇；一种则是残暴疯狂的，随时都会化身为杀戮的怪物，而圣契隆人恰好二者皆备。由于诅咒，他们强行克制自己的情感，任何时刻都不会动摇；而一旦受到刺激，又会化身为怪物，陷入疯狂的境地。像这样的一支军队，可比同盟军自以为的强兵利器更具威胁。

但在昨夜的战斗中，圣契隆的军队却完全没有展现出应有的力量。他们的指挥官犹豫不决，总是无法下达果断的命令，似乎不忍心将麾下士兵视为纯粹的牺牲品，哪怕他们的情感早已与人类绝缘；而他麾下的士兵则缺乏战斗的意志，麻木姿态不像是一支守家卫国的军队，倒像是在弯成重复的劳作。面对死亡，他们缺乏宁愿化身为怪物也要战斗到底的决心，甚至有些人在死前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宛若挣脱了人间束缚，终于可以回归死后家园。

诅咒是一把双刃剑，但似乎，经过漫长时间的封闭政策和断情绝欲的宗教宣传之后，圣契隆人主动放弃了剑上对外的那一面刃，只保留了对内的一面。他们审慎地克制自己，一心摆脱诅咒的影响，却从不思考如何利用这个诅咒，获得保护自身的力量。

古老神话中的先民贪得无厌，向神明索取过甚，因此招致了今日的悲剧。圣契隆人决意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却被迫面临着另一种威胁。这个世界总是在不断变化的，凡人只有学会抗争，才能保全自己，但圣契隆人似乎还没有领悟到这个宝贵的道理。

也许这场战争会让他们做出改变，但那已经太晚了。

负责清扫战场的后勤部队完成任务后开始有序撤退，不止是后勤部队，连昨夜进行登陆作战的几个军团也在指挥官的命令下陆续后撤，让出了这片好不容易夺取的阵地。所有地面部队都撤回舰上后，舰队也保持阵型开始后撤，一直撤到了寂夜海域的外围才停下，到这时，还留在陆地上的人，就只剩下了法芙罗娜而已。

她是轴心国海上舰队的总司令，也是此次进攻圣契隆的部队的指挥官，理应与自己的部队待在一起，如今独自留下，自然是因为肩负着更为重要的任务。

大雪山巍峨壮丽，群峰耸立，海拔最高的山峰便是法芙罗娜脚下这一座，高度已逾七千米，耸出云霄，其雄壮气势尤甚于圣契隆人心目中的神之御座“喀山”，因此得到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出云峰。但对于轴心国来说，它却是一个巨大的阻碍，直接拦截在军队的行进路线上，且高度已超越了飞空艇的运载极限，只有更为灵动敏捷的构装机兵可以翻越，但若要绕开这座山峰的话，则会耗费更多的时间。

圣契隆只是本次南域进攻战略中的第一站而已，按照原定计划，轴心国海军将从寂夜海域出发，一路攻占包括圣契隆在内的十余个南域小国，直到在伦塔与陆地方面军汇合，双方一前一后，夹击拉格妮娅大森林中的树之民，直至彻底摧毁乐园乡亚述，剿灭创世女神教的残余势力，完成对南域的攻略。轴心国的其他成员国无法理解这场声势浩大的行动居然只是为了围剿一个已然落魄的宗教，但魔女结社对此次行动态度坚决，且出力颇多，才勉强压下了反对的声音。

法芙罗娜是南域攻略中最重要的执行者，也是魔女结社的代言人，她不能容许自己在第一个目标上便浪费太多的时间，因此在作战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激进的计划，不出意外招来了一片反对的声音，连她在尼德霍格号上的副官都坚决反对，但法芙罗娜一意孤行，强行通过了这个计划。

若是以往，她对待战争的态度会更加谨慎，没有人比纷争王权更懂得这两个字的分量，人世间的种种争斗在她眼中都需要认真对待，这就是法芙罗娜率领舰队横行五海四洋，至今未尝一败的原因。但现在，她已经等不及了，她必须确保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完成对南域、或者说，对创世女神教的攻略才行，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些来自西大陆的旅者，并将她们的希望扼杀于萌芽。

关于信仰之力的研究项目被强行中断、不知来源的流言在拉帝思特号上传播、结社成员内部人心惶惶、结社势力与世俗势力逐渐离心，更为关键的是黑暗魔女卡拉波斯与疫病魔女佩蕾刻的阵亡，这对于魔女结社来说绝对是无比沉重的打击。不少人因此开始怀疑东陆殖民战略乃至绝魔计划的必要性，还有人暗中串连，希望在下次魔女会议上发出提案，中断魔女结社对东大陆无休止的资金和人员投入。一旦提案通过，除去维持殖民地的必要人手以外，其余兵力都将陆续撤回本土，旷日持久的殖民战争将无疾而终，除了为西格利亚大陆的世俗势力攫取了无数财富以外，根本没有为魔女结社带来丝毫利益。

当然，如果说这些都不足以影响大局的话，那么，天蒂斯的计划已经迎来了最后一步，柏龙做出了关键的选择，仍旧追随他心目中的领袖，追随一个充满希望的理想世界。在这部分领袖派成员的帮助下，伊甸计划将收获最后的果实，但这也正是这一步，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届时，就连魔女结社分崩离析，西格利亚大陆彻底陷入战火，似乎也是肉眼可见的结局，更别说远在海外的殖民军队了。

时间紧迫，并不等待，法芙罗娜必须抢在伊甸计划落幕之前，利用自己在轴心国军队中的权威，纠合起一支庞大的军队，完成她在东帝梵特大陆最后的使命才行。实际上，就连这支临时纠合起来的军队，似乎也预感到了混乱的时代将要来临，全然失去了以往的战斗力，甚至一度与圣契隆的守军陷入苦战，最后还是法芙罗娜一锤定音，驾驶尼德霍格号轰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炮，才为战争奠定了胜局。

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犹豫了。

想到这里，法芙罗娜的面色更为坚定，她缓缓解开了身后的束缚。

钢铁的外壳剥落后，暴露出来的，是一把深红色的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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