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重归凡世之神
第787章 重归凡世之神
寂静。
除了半空中尚未落尽的粘稠血雨,砸在残破的铠甲与泥泞的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吧嗒」声之外,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息。
马格努斯僵硬地跪在没过脚踝的血泊中。
「当啷—」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半截断剑,从他彻底失去知觉的铁手套中无力地滑落,砸在了一块碎骨上。
这位王国之剑的团长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是一条刚被巨浪拍上旱地的濒死之鱼。
他拼命地想要吞咽空气,却只能吸入满腔浓烈的腥臭与铁锈味。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的肌肉却如同化作了烂泥,根本违背了大脑的指令。
马格努斯死死盯著前方那个沐浴在圣洁天光中的背影。
滚烫的眼泪不自觉地就混杂著硝烟与血污,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布满刀疤的老脸上滑落。
「我————活下来了?」
勇气归勇气,能活著,谁想死呢?
他还有家人,还有理想和抱负尚未实现。
「活下来了————」
「诸神啊————我们还著————」
在他身后,那十来个幸存的精锐骑士,终于从生死之间,仿佛转眼经历了几个世纪般的情绪波动中回过神来。
情绪的堤坝在瞬间全面溃堤。
有人崩溃地扔掉了手中残破的鸢形盾,双手死死捂住面甲,发出如婴儿般凄厉的嚎陶大哭;有人双膝跪地,将额头深深地埋进沾满同袍碎肉的冻土里,对著那个背影疯狂地亲吻著大地,嘴里语无伦次地吟唱著感恩的祷词;还有人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精神防线显然已经在这场大起大落的生死边缘被彻底击穿。
而在不远处的血洼里。
狮鹫学派大宗师埃兰艰难地咽下一口混著血沫的唾沫。
他胸前那枚刚才还在疯狂示警、烫得几乎要烙穿皮肤的狮徽章,此刻终于缓缓平息了震颤。
但他那颗饱经风霜的变异心脏,却依然在胸腔里如战鼓般疯狂擂动。
那是索伊吗?
埃兰在心底喃喃自语。
他理应是索伊,从相貌、气系到习惯性的动作,他们已经认识一百多年了,不会弄错。
可是————
刚才那一剑————那根本不是人类,甚至不是高阶术士能够企及的领域。
仅仅凭借猎魔人的力量,如何能生生斩断了巨兽之后,又劈开高山?
埃兰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亨利叶塔家的猎魔人了,两人之间似乎突然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人与神之间的屏障————
是二次突变?
但杰隆·莫吕也未曾展现出这样的力量?难道他有所保留?可是为什么————
「咳————咳咳咳————噗!」
一阵极其剧烈、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嘶哑咳嗽声,猛地将埃兰从震撼的余韵中拉回了现实。
是阿纳哈德!
埃兰瞳孔一缩,顾不得胸骨微微断裂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在血泥中扑向不远处的熊学派宗师。
阿纳哈德的伤势惨烈得令人不忍直视。
他那身厚重的陨铁胸甲已经被涎魔的尾鞭彻底抽碎,大面积凹陷的胸腔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嘴巴里涌出骇人的血泡。
昔日宛如大棕熊般的巨汉,此刻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被彻底褫夺。
但他依然执拗地半睁著那双被浓稠鲜血彻底糊住的眼睛。
如同一头濒死却不肯低头的野兽,死死盯著远处光柱中的那个孤傲背影,目光中翻涌著难以名状的狂热。
「阿纳哈德!坚持住!千万别睡过去!」
埃兰嘶哑地吼叫著。
他颤抖著沾满肉泥的双手,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摸向腰间的炼金皮囊。
在无数刺破皮肉的试管玻璃碎片中,他极其艰难地摸索出最后一瓶几乎被压碎的「燕子」魔药,顾不得满手鲜血,急促地试图用牙齿咬开紧塞的软木塞。
但阿纳哈德只是极其艰难地偏了偏头。
他没有看向焦急万分的埃兰,甚至对自己胸腔那足以致命的恐怖塌陷视若无睹。
他那沾满鲜血的粗犷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一边向外大口涌著猩红的血沫,一边用那漏风的破败喉咙,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咳————咳————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熊学派的大宗师声音微弱得像是凛冬风雪中的残烛,但他那粗粝的北境口音里,却带著一种极其荒谬的渴求:「到底是————怎么————怎么做到的————」
在所有流派的猎魔人中,唯有阿纳哈德对「力量」有著近乎病态的渴求。
在他的信条里,任何敢于阻碍他攀登力量巅峰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开,甚至残忍杀死。
不过,当听到阿纳哈德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气力去探究力量真谛,埃兰微微一愣,随后失笑出声。
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反而松懈了几分。
差点忘了。
熊,本就是这片大陆上生命力最顽强的生物,阿纳哈德也是一样。
埃兰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年在莫格拉格要塞的广场上,这个犹如魔神般的男人身披数十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却依然犹如狂暴的战车般,冲破数十个同伴的封锁,硬生生地差点用剑将他生生劈成两半的记忆。
但当回忆触及那段猎魔人自相残杀的血腥历史时,埃兰嘴角的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
也是在这一刻,他垂下眼帘,目光无意间瞥见了阿纳哈德那被鲜血与污泥彻底浊透的鬓发里,几缕悄然散开的银白。
岁月与沧桑留下的烙印,即便是猎魔人也无法逃避。
埃兰沉默了几秒,在心底叹息一声。
然后默默地用牙齿拔开瓶塞,掰开阿纳哈德的嘴,将那瓶「燕子」魔药(加速生命再生,剧烈活动时,生命再生停止两秒),粗暴地灌入老熊的喉咙里。
而在战场上————
阿纳哈德那句带著浓重北境口音的执拗追问,格格不入。
然而,就是这句话,却让前方那尊仿佛已经彻底隔绝于凡世之外的「神祇」,终于有了动作。
沐浴在金色天光中的索伊,缓缓转过了身。
随著他转身的动作,那双璀璨如烈阳、令人根本不敢直视的金色竖瞳,如退潮般渐渐敛去了那骇人的神性光辉。
夺自的光芒层层褪去,最终重新沉淀为属于猎魔人,深邃而冷冽的灰色。
那股压迫得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呼吸、几欲顶礼膜拜的恐怖威压,也犹如逢春的残雪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多杜拉克的寒风中。
索伊抬起手。
「簌————」
那柄由矮人铁匠大师锻造,被上古符文加持过的兵刃。
剑刃其实早在刚才那超越物理极限的极尽升华中融化殆尽。
而此刻,仅仅是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外力触碰,连那残存的十字剑柄也骤然崩解,化作了一蓬随风飘散的银灰色飞灰。
索伊微微愣了一下,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停留,踏著满地粘稠的血肉泥泞与如山般的巨兽残骸,一步一步,向著重伤倒地的同袍走来。
当他路过那些「王国之剑」的残存阵列时————
「哐当。」
马格努斯拖著残破的身躯,在满地的污血中单膝重重跪地,向著索伊低下了他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
紧接著,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所有还侥幸幸存的骑士们纷纷收拢了武器,在泥泞中单膝跪地。
他们整齐划一地垂下戴著残破头盔的头颅,以骑士最古老、最崇高的最高礼节,向这位猎魔人大宗师献上了毫无保留的崇敬。
索伊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著这些往日里对猎魔人嗤之以鼻、甚至恨不得将他们赶尽杀绝的王国精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错愕。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目光,越过这群跪伏于地的王国之剑骑士,继续向著埃兰和阿纳哈德的方向走去。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阿纳哈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著,咽下那口混杂著「燕子」魔药浓烈辛辣气味的血水。
这头固执的北境巨熊在魔药强悍的药效催动下,终于堪堪锁住了一丝游离的生机。
当他看到那个从神明重新变回凡人战友的身影停在自己跟前时,他那被鲜血黏住的粗糙睫毛猛地颤了颤,宛如一个见到了真理的狂信徒,迫不及待地再次嘶哑发问。
索伊并没有急著回答。
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阿纳哈德塌陷的胸腔,随后又看向了跪在一旁的埃兰,注意到狮鹫学派宗师腰间那个已经彻底干瘪、正往下滴答著浑浊液体的炼金试剂袋。
索伊微微矮下身子,单膝跪在泥泞的血泊中,迅速从自己那保存完好的皮袋里,掏出几瓶「燕子」魔药。
右手紧跟著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似乎在心底快速评估了一下阿纳哈德的恐怖伤势。
随后,他想了想,又探手进入试剂袋,取出了两瓶在微光下呈现出浓郁乳白色泽的「纯白法拉德煎药」(瞬间回复一定比例生命值)。
索伊将这些沉甸甸的玻璃小瓶塞进埃兰颤抖的手里,随后低下头,注视著阿纳哈德:「别著急,阿纳哈德。」
「先好好养伤。等你把伤彻底养好之后,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我保证,你会知道的。」
得到这句承诺,阿纳哈德那根死死紧绷著的、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去跟死神拼命的神经,终于在一瞬间彻底松懈了下来。
这头倔强的巨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亦或是一句不屑的冷哼。
但最终,伤势过重而如海啸般反扑的疲惫与疼痛,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他发出一声极其粗重的沉闷鼻音,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抵抗,缓缓合上了被血污糊住的眼睛,在同袍的庇护下,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是二次突变吗?」
看著陷入昏迷的阿纳哈德,埃兰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行按捺住心底野草般疯长的焦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克制。
对力量的追寻,绝不仅仅是阿纳哈德一个人的执念。
每一个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猎魔人,骨子里都刻著对变强的渴望,只不过程度轻重有区别罢了。
埃兰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已经在当下的境界上沉寂了数十个年头。
这些年来,他不仅没有感觉到实力的寸进,反而能清晰地体会到,自己那曾经引以为傲的体能与反应速度,正在被无情的时间一点点地剥夺、腐蚀。
在见证了刚才那堪称开天辟地的一剑后,哪怕是心性最沉稳的狮,也无法遏制住探求真理的渴望。
「可是————可是杰隆————」埃兰顿了顿,眉头紧锁地提出了心中的疑虑,「杰隆·莫吕也经历了完整的二次突变。但他似乎————似乎并没有如你这般————夸张的实力————」
索伊沉默了几秒,瞥了眼雪林的方向,低头沉吟,像是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
看著索伊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埃兰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极其愚蠢且越界的问题。
「抱歉,索伊。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这确实是需要绝对保密的底牌,是我————」
埃兰连忙开口,试图收回这个冒犯的问题。
「不,埃兰,这不是为了保密。」
索伊打断了他,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只是————只是我现在也还没有完全理解————」
「我只能告诉你,我能挥出那一剑,确实是因为二次突变,但————又绝不只是因为二次突变————」
埃兰紧蹙著眉头,被这番云里雾里的话搞得彻底迷惑住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贵族敷衍了事的漂亮废话。
但埃兰太了解索伊了,他知道他绝没有敷衍自己的意思。
索伊的性格向来直来直去,如果不该说,他会直接拒绝,既然他开口解释了,那就一定是最真实的感受。
可是————
是二次突变,又不止是二次突变————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索伊看著埃兰那纠结的神情,轻轻伸出手,拍了拍这位老战友满是血污的肩膀,苦笑了一声:「埃兰,给我点时间,等我自己把脑子里的东西好好整理一下,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吧。说实话————我自己现在都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埃兰闻言,只能压下满腹的疑惑,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短暂的交谈间,一阵寒风吹过,让埃兰猛地打了个激灵,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远征军的主力!」
埃兰一把抓住索伊的手臂,因为极度的焦急,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雪林那边安静得太诡异了!蒂莎娅的支援一直没有出现,肯定是营地里出了大乱子!艾林他们还在那里,快!你快回去看看,绝不能让艾林出了岔子!」
「嘶————咕噜咕噜————」
就在埃兰焦急催促的瞬间,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蠕动声,极其突兀地在他们身后炸响!
那是已经被「一分为二」的涎魔!
这头本该死透的巨兽,那两半如肉山般横亘在大地上的凄惨躯体,竟然在血泊中剧烈地抽搐起来。
无数暗绿色的肉芽和神经纤维,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毒蛇般,从平滑的切口处疯狂地向外钻出、交织。
它在试图将两半身躯重新缝合,企图在这片修罗场上「复活」!
「它还没死!!!」
不远处刚刚放松下来的残存骑士们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几人甚至吓得跌坐在血水里,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
埃兰也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已经豁口的银剑。
然而,索伊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下一秒,一股比刚才斩断山崖时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凛冽威压,从他那并不魁梧的身躯中骤然爆发,犹如实质般的巨浪,扭曲了空气,狠狠地镇压在了涎魔那蠕动的残躯上!
「砰!」
正疯狂增生肉芽的涎魔在这股威压下,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咽喉,发出一声悲戚的闷响后,瞬间停止了所有的生长与抽动,再次化作了两滩僵死的烂肉。
「别紧张,埃兰。它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索伊收敛威压,没有去拔剑补上最后一击。
「这是————我特意留给艾林的东西。」
「留给艾林的?」埃兰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举动的意义。
「至于艾林和远征军————」索伊想起不久前,脑海中层出不穷的深奥技艺,还有体内无源涌出的力量,摇了摇头,「放心吧,埃兰,不用去管远征军的大营。」
「只要艾林在那里————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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