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竹林
他在想,嵇康弹琴的时候手底下出来的东西,
别人听了哭,别人听了笑,他说那跟他弹的东西没关系。
他不是在说琴。
他是在说,你们听见的东西,跟我弹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我弹的是音,你们听的是情。
你们把情放进我的音里,听完了哭完了笑完了,说是我弹得好。
他说音没有情。
那情是你们自己的,别搁在我琴上。
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暗沉沉的。
他在想,嵇康写这篇论写了三天。
三天里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站起来走几步又坐回去。
他写得很慢,比写别的文章慢。
他大概在跟自己争。
写文章的人跟自己的心争,争赢了才能把字落到纸上。
他争了三天,把字落下来了。
向秀来了之后两个人又说了一下午,说的还是那些字里的事。
向秀走了之后他把纸收拢了拿镇纸压住,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摞纸。
那摞纸上的字是稳的,他写出来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但那篇论里说的东西,他自己信不信,张卫国不知道。
也许他信,也许他还在争。
但他把字写下来了。
写下来就是给别人看的,别人看了之后信不信,他又管不着了。
他弹他的琴,别人听别人的情。
他说音没有情,别人说音里有情。
争不出结果。
但他写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墙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那个人写了一篇论,说音声没有哀乐。
他写完了之后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摞纸。
他大概在想,我写完了。
我把我能说的话说完了。
别人看了之后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他把纸收拢了拿镇纸压住,
然后去井台边打水,拎着陶壶回书房继续写。
他写了一下午,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说完了之后他搁下笔,坐在那里。
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山阳的竹林在县城北面,沿着一条溪水铺开去,
竹竿密密匝匝的,竿竿青翠,风过的时候竹叶相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竹林深处有一片空地,地上铺了石板,
石板上搁着几张矮案和几只蒲团,是常来的人收拾出来的。
张卫国那年被叫去修竹林边上的竹亭,
亭子的顶棚漏了,几根椽子朽了,他得换新的。
他蹲在亭子里削椽头的时候,竹林深处传来人声。
他看不见那些人。
竹林太密了,竿竿相叠,视线穿不透。
但他能听见声音,声音从竹林深处飘出来,
被竹竿和竹叶一层一层地滤过,变得轻了、散了,但还在。
先是阮籍的声音。
他的啸声从竹林里穿出来,从低处慢慢升上去,
升到高处拉得很长,在竹竿之间回荡着散开,
散到后来变成一缕细细的余音,被风吹断了。
啸声落下去之后竹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了。
笑声短促而散乱,像一把石子被撒出去落在不同的地方。
张卫国削完了一根椽头,拿砂纸蹭平了断面,
搁在旁边,又从木料堆里抽出一根新的。
他削第二根的时候竹林里的声音变了,刘伶的声音响起来了。
他的声音跟别人的不一样,
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他唱了几句什么,词听不清,
调子是歪的,唱到一半自己笑了,笑声闷闷的,像是把头埋在了臂弯里。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又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有酒盏磕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的,响了一声又停了。
山涛的声音从竹林里传出来。
他的声音最稳,不高不低地在说什么事,
一句话说完了停一下再说下一句。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安静了一些,
偶尔有人应一声嗯或者是。
他的声音像一根绳子,
把那些散乱的笑声和啸声串在一起,串住了不让它们散得太开。
他说话的时候刘伶没有再唱,
阮籍也没有再啸,竹林里只有他的声音和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匀匀地响着。
嵇康的声音偶尔插进来。
他说得不多,有时候山涛说完了之后他接一句,
有时候刘伶唱完了之后他说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次他说完一句之后竹林里会静一下,
不长,大约一两息的工夫,然后有人笑,或者有人接着往下说。
他插话的时机总是在别人说完了一件事、还没有开始下一件的时候,
那一小段空隙里。
他把话搁进去,搁完了之后空隙就合上了,
别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张卫国削完了第三根椽头。
他把椽子一根一根地架到亭顶上去,拿锤子敲紧了榫头。
敲榫头的声音笃笃笃的,从亭子里传出去,
跟竹林里的说话声和笑声叠在一起。
他敲完了一排椽子之后从梯子上爬下来,蹲在亭子旁边收拾工具。
日头已经偏西了,从竹林西边的竿缝里斜照进来,
把地上的竹影拉得长长的,一根一根的,像排了一地的细长墨线。
竹林里的声音渐渐散了。
有人在收拾案上的酒盏,有人在拍衣服上的竹叶,有人在说明日再来。
脚步声三三两两地响起来,踩在枯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张卫国蹲在亭子旁边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进工具箱里,合上盖子。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竹林边上有人走出来了。
嵇康从竹林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布衫,袖子卷到肘弯,
头发挽得松了,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脸上。
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沿着竹林边上的小路往村里走,而是拐了个弯,往溪边的方向去了。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两只手伸进溪水里,搁在溪底的石头上。
溪水从他手腕上淌过去,把他手上的泥和竹叶屑冲掉了。
他蹲在溪边没有动。
溪水凉,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把指缝里嵌着的细屑也带走了。
他蹲了一会儿之后把手翻了个面,手背朝下,手心朝上,让溪水从手心里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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