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钟会来访
他蹲在溪边洗了很久,洗完了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
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溪水从面前流过。
张卫国站在竹林边上看着他。
他没有走过去。
他看见嵇康蹲在溪边的时候脊背微微弓着,
肩膀松着,旧布衫的后背被竹叶和汗洇湿了一小片。
他的头低着,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被暮光晒得发暖。
他蹲在那里的时候一动不动,
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那些从竹林里走出来的人三三两两地沿着小路走了,
有人经过溪边的时候跟嵇康打了个招呼,嵇康抬起头来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去。
打招呼的人走了之后他又蹲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沿着溪边的另一条小路走了。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沿着竹林边上的路往村里走。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路边歇脚,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竹林里面七个人喝酒清谈,
阮籍的长啸、刘伶的醉歌、山涛的稳话、嵇康偶尔插的一句。
那些声音从竹林里飘出来的时候是混在一起的,
笑的笑,说的说,唱的唱。
嵇康从竹林里走出来之后一个人走到溪边洗手。
他蹲在溪水里泡了很久,手翻过来翻过去,让水从指缝里淌过去。
那些人在竹林里喝酒说话笑的时候,
他也在里面,他说了话,插了嘴,笑了。
但他走出来之后一个人洗手。
他的手需要洗。
不只是泥,是别的什么东西。
竹叶的屑、酒盏上的酒渍、刘伶拍地唱的时候溅起来的泥点,
那些是看得见的。
还有别的,看不见的,也在手上。
那些东西他洗不掉,但他还是在溪水里泡了很久。
泡完了站起来,甩了甩手,走了。
他在想,那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竹林里他笑的时候是真笑,走出来之后笑就没有了。
他不是装,他是笑完了之后把笑搁回去了。
那些人在竹林里聚在一处,
说话喝酒唱歌,笑是大家一起笑的。
散了之后各自走各自的路,笑就搁在竹林里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一个人,一个人走到溪边洗手。
洗完了手沿着溪边的小路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
跟他在竹林里说话的时候一样,不多不少。
那棵大树在山阳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旁边是一条土路,路那头连着官道。
嵇康的锻铁摊子就支在树底下,铁砧、风箱、炉膛,
三样东西摆成一个三角形,铁砧在中间,风箱在左边,炉膛在右边。
张卫国那天蹲在铁砧旁边加固木座。
木座用了几年了,硬木桩子被锤子震得有些松,
他得把旧楔子拔出来换新的。
他蹲在那儿拿凿子剔旧楔子的时候,嵇康正在打一把镰刀。
向秀蹲在风箱旁边,手搭在拉杆上,
等着嵇康把铁块烧红了夹出来。
钟会来的时候是午后。
先是马蹄声。
从官道的方向传过来的,不止一匹,是好几匹,
蹄铁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张卫国偏头看了一眼,土路那头来了五六匹马,
为首的一匹是枣红色的,鞍辔是新的,铜饰在日光底下泛着亮。
马上的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袍子,
料子很细,袍面上有暗纹,被日光照着才看得见。
他大约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目清秀,
颌下蓄着一圈修剪得齐整的短须。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着,
目光扫过路两边的田野和树林,然后落在了树底下的锻铁摊子上。
他在土路上勒住了马。
后面的几匹马也跟着停了。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利落,袍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沾到土。
他把缰绳扔给后面的人,自己沿着土路走过来。
靴子是新靴,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印子,
他走得慢,步态从容,像是在逛园子。
他走到树底下站定了,离铁砧大约五步远。
嵇康没有抬头。
他正在锤一块烧红了的铁。
锤子落下去,铛,火星从砧面上溅出来,
落在泥地上亮一下又灭了。
他把铁块翻了个面,又是一锤。
铛。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向秀在拉杆上一下一下地推拉,
眼睛看着炉膛里的火,没有往钟会那边看。
钟会站在五步远的地方。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拿捏一个什么分寸。
他的目光落在嵇康身上,
从嵇康手里的钳子看到铁砧上的铁块,从铁块看到嵇康的脸。
嵇康的脸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额角有一层薄汗,
旧布衫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锤子又落下去,铛。
火星溅出来落在钟会的靴面上,钟会低头看了一眼靴面,
拿脚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那粒火星,然后把脚放回原处,继续站着。
张卫国蹲在铁砧旁边剔旧楔子。
他的凿子走过木面的声响细细的,笃、笃、笃的,
跟嵇康的锤子声叠在一起。
他低着头,但余光能看见钟会,
那件深紫色的袍子在树荫的边缘被日光切成了两半,一半在阴凉里,一半在光里。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嵇康也没有说话。
向秀的风箱还在呼哧呼哧地响。
铁块被锤扁了,嵇康把它丢回炉膛里,
向秀使劲拉了两下风箱,火苗从炉膛里蹿起来把铁块包住了。
嵇康把钳子搁在砧面上,拿搭在肩头的旧布擦了擦手,
然后拿起水瓢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灌下去,
喝完了把水瓢搁回去,拿起钳子从炉膛里把烧红了的铁块夹出来搁在砧面上,锤子又落下去。
钟会站了很久。
张卫国剔完了旧楔子,把新楔子削好了,
拿锤子往木座里敲。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钟会开口了。
“嵇中散。”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利落,
带着洛阳口音里头那种端着的平正。
嵇康的锤子没有停。
铛。
“闻君善锻,特来一观。”
铛。
火星溅出来,落在钟会的袍角上。
钟会低头看了一眼袍角,伸手把那一粒火星轻轻掸掉了,动作不急不慢的。
“君锻铁,我观锻。君不言,我亦不言。可乎?”
钟会又开口了。
(https://www.lewennwx.cc/2821/2821830/5407466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