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 纸贵了
竿子入土的那截已经发黑了。
他拿手把土坑重新填平，踩实了，然后把竿子靠在院墙根底下晾着。
他站在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脊背咔咔响了好几声。
他蹲了四十天，每天蹲在同一个位置。
现在他站着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扶着院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劲儿回来了一些，才走回正屋。
那天傍晚张卫国在太史局后廊下补一面被风吹破的窗纸，听见正屋里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尖尖的，带着笑腔：
“王孝通，你蹲了四十天，算出什么来了？”
王孝通的声音不高不低：
“日行轨道的误差，比我原来算的多了二分。”
那个尖声音又问：
“多了二分又怎样？”
“多了二分，冬至时刻就要再往后推一刻钟。”
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尖声音说：
“冬至时刻再推一刻钟？”
“你去年已经推了半日了，今年又要推一刻钟？你算得越来越离谱了。”
王孝通没有回答。
张卫国蹲在后廊底下听见椅子的声响。
有人站起来了，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走。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然后是王孝通的声音，
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收得清清楚楚：
“离谱不离谱，你看明年冬至的日影就知道了。”
“我算出日影的误差不超过一分，到时候你自己拿竿子立着量。”
脚步声出了正屋，沿着院子往门口的方向去了。
张卫国从后廊探头看了一眼，王孝通穿着一件半干不干的青袍，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站住了，低头看了看地面。
地面被竿子压过的那个土坑已经填平了，看不出痕迹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补窗纸。
浆糊在纸边上抹匀了，贴上去，拿手抹平边角。
风从窗洞上钻进来又被他堵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搭在窗框上，窗框还是湿的，雨刚停不久。
他忽然想，那个人四十天里每天蹲在同一块砖上，四十天之后站起来说多了二分。
多了二分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跟报一个普通数字一样，
像在说今天吃了两个饼。
但张卫国知道他肯定算了不止一遍。
四十天的数据，每一组大概都反复验过。
四十天里风吹雨淋蹲在院子里不动地方，就为了最后那二分。
二分等于一刻钟。
一刻钟在冬至时刻的推算里大概能影响一整年的节气排布。
这个人坐在地上算了四十天的影子，然后把竿子拔了，把坑填平了。
像什么都没干过一样。
张卫国把窗纸最后一道边角按平，收好浆糊碗，从梯子上下来了。
贞观五年秋天，长安的纸涨了价。
涨得狠。
原来一刀五文钱的麻纸涨到了十二文，连那种最粗糙的草纸都翻了一倍。
修造司的工棚里有人骂，说造纸的作坊囤货不卖，等着价钱再往上窜一窜。
张卫国那阵子在皇城东边修一段院墙，休息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啃饼，听见旁边两个小吏在说这事。
其中一个说，太史局那个王孝通最近不买纸了，有人看见他用瓦片算题。
张卫国把饼咽下去，灌了一口水。
过了两天他路过太史局，特意绕到后廊看了一眼。
后廊地面上的青砖被扫干净了，但廊角的墙根底下摞着一叠瓦片。
屋顶换下来的旧瓦，边角磕破了，弃在墙角没人管。
那叠瓦片上面有一片布满了炭笔的划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把瓦面填得满满当当的。
张卫国蹲下来翻了一片。
瓦背面上也写着字，字迹比正面紧凑一些，像是怕浪费地方。
他翻到第三片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笔迹，瘦长的数字，横平竖直的，每一个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瓦片背面还画了一道弧线，弧线的边上标了一排小字，字太小了，
凑近了才看清：
“试第三式，误差较第二式少一分。”
他正要放回去，身后有人开口了。
“那一片的算法还没验完。”
张卫国回头。
王孝通站在后廊的另一头，手里攥着一截新炭条，
脸上有一道黑印子，大概是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
他走过来蹲在张卫国旁边，把那片瓦从张卫国手里接过去，
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
“这一式算出结果比旧法少了一分，”
“但我不确定少这一分是算法本身的问题还是取数的时候舍入的问题。”
他把瓦片搁回叠上，又从腰袋里摸出另一片瓦，
“这一片是第三遍验算的。”
瓦面上写着三排数。
第一排和第二排挨得近，第三排空了一小段距离写在底下，
标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对字。
张卫国看着那片瓦。
瓦面的釉层已经被炭条磨掉了一层，露出发白的陶胎，
炭笔划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比釉面上更深更粗的痕迹。
那些痕迹密密麻麻的，像树根在地底下交错缠绕。
他看着那些数字和线条，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瓦片，
那是一个人花了不知道多少个下午在上面刻出来的痕迹。
“你买不起纸了？”
张卫国问。
王孝通把瓦片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纸太贵了，用瓦片也一样算。”
“炭条写完了一擦就掉，同一片瓦能用几十遍。”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回正屋去了。
张卫国蹲在原地，把那叠瓦片又翻了一遍。
每一片都写满了。
有些瓦片的釉面完全被磨光了，底下的陶胎露出来，
摸上去粗粝的，但那些炭笔的痕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他站起来往正屋的方向走。
走到窗边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王孝通坐在那张旧案桌前面，面前摊着一卷新纸。
纸是淡黄色的，边缘裁得不太齐，像是边角料。
他正低头往纸上写东西，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实了，像怕浪费纸似的。
张卫国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后来有一次他在东市的纸铺里买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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