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写书
工地上用的那种粗纸，捆扎东西用的，
看见柜台角落里堆着一叠裁过的边角料，
巴掌大小，长短不一，是铺子里裁大纸剩下来的。
张卫国想了想，问掌柜的：
“这些边角料多少钱？”
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
“你要？那些都是废料，你要就白送你。”
张卫国把那叠边角料抱回来，送到太史局放在后廊的柴房门口。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留话，搁下就走了。
过了两天他再路过的时候，那叠边角料已经不在柴房门口了。
正屋的窗台上多了几页裁得齐整的小纸片，拿算筹压着，
纸片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算式，一行一行的，
每一行都排得紧，字小但清楚。
他站在窗台外面看了片刻。
风过来把纸片的一角掀起又落下，一根算筹被风吹歪了，那页纸翘起来又落回去。
他伸手把那根算筹重新摆正了，又按了按纸边，转身走了。
贞观六年春，工部的人来找王孝通。
来的人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魏，四十出头，走路带风，
一进太史局就把一卷图纸摊在王孝通的案桌上。
“王太史，”
魏主事说，
“皇城西北角的水闸要重修，你帮算算泄洪口的尺寸。”
王孝通低头看了看图纸。
图纸是旧的，边角卷了，上面标注了几组数字，
墨迹淡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糊了。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魏主事：
“这图纸是按贞观二年的水文数据画的？”
“是，贞观二年那次涨水之后测量的。”
“那不准了。”
王孝通说，
“贞观四年我测过这一段的水流速度，比贞观二年快了将近一成。”
“河床也往下掏深了半尺，按这图纸的尺寸修水闸，泄洪能力不够，”
“明年涨水的时候水会从闸顶漫过去。”
魏主事皱了皱眉。
他大概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那你说应该多宽？”
王孝通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算筹，蹲在案桌旁边开始铺。
他铺得比平时快，手指拨动算筹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喀喀声。
魏主事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不太耐烦，又变成怀疑。
他大概在算时间，这个人蹲在地上摆小棍子，得摆多久才能摆出一个数来。
王孝通摆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停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排算筹排列出的得数，
从案桌上拿了一截炭条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数字递过去。
“泄洪口加宽一尺二寸，闸基往下挖深八寸。”
魏主事看了看纸上的数字，又看了看王孝通。
他没有立刻接话，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我回去让人重新算一遍。”
他说完把图纸卷起来走了。
王孝通蹲回原处，把那排算筹收拢起来塞进腰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张卫国正好扛着工具箱从门口经过。
张卫国看见魏主事走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又看见王孝通蹲在地上收算筹，脚步慢了一拍。
“他来让你算水闸？”
张卫国站在门口问。
“嗯，他那个图纸是旧的，按旧数据修会出事。”
王孝通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给了他一个新数，他大概不会用。”
“你不追上去跟他说清楚？”
“说清楚也没用。”
“他信图纸不信我。”
王孝通走到窗边，把窗台上那几页新纸拢了拢，
“等他看了新数据再说。”
张卫国没有多问，扛着工具箱往工地的方向走了。
过了大约半个月，张卫国在皇城西北角的工地修泄洪道，
听见工地上的人在议论。
“那个水闸要改了。”
“工部前天发的新图，泄洪口比原来宽了一尺多，闸基也要挖深。”
“为什么要改？当初不是算好了的？”
“谁知道。”
“据说是太史局那边重新算了一遍，出了新数。”
“魏主事一开始不信，后来拿新数据去试了试水流的模子，发现新数是对的。”
张卫国蹲在泄洪道的边上砌护坡石，手里的瓦刀没有停。
他把一块新条石码上去，拿灰泥封了缝，
拿瓦刀背敲了两下，笃，笃，稳了。
后来他在太史局碰见王孝通的时候问了一句：
“水闸的事，定了？”
王孝通正蹲在院子里拿炭条在瓦片上写字，头也没抬：
“定了，加宽一尺二寸，挖深八寸。”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的日头不错。
张卫国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写字，那根炭条在瓦片上走得很快，笔迹流畅，没有停顿。
写完之后他拿手指在字面上走了一道，确认炭粉没有蹭花，
然后把瓦片翻了个面，在背面又写了一道新题。
张卫国想，那个人算出新数字的时候大概没有多高兴。
但那个数字被用上了，用在了一整面水闸上。
那些新宽的尺寸、新深的基座会变成石头和灰泥，
埋在河底下，挡着明年可能涨上来的水。
而坐在院子里蹲着写瓦片的人大概不会去看那面水闸。
写完了，算好了，翻面写下一道题了。
张卫国没有出声，扛着工具箱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孝通还蹲在地上写，脊背弓着，
左手按着瓦片不让它滑动，右手捏着炭条一个一个地落字。
午后的日光照在瓦片上，
把那些新写的字照得黑亮亮的，像刚刚长出来的什么东西。
贞观七年正月，王孝通开始写书。
他那天早上比往常起得早了一个时辰。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青光。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一叠新纸，
上回张卫国送来的边角料裁成的，大小不一，边沿不齐，但纸面干净。
他提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
“缉古算经，王氏孝通撰。”
写完了搁笔，看了看那行字。
墨迹在纸上晕开了一点点，但笔画清晰。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到第二页，又提笔写了第二行。
“卷第一，堤坝篇。”
他的笔停在了那三个字后面，没有往下走。
他又看了那几个字一眼，把笔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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