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8章 失败

影猴看情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是把整页内容同时收入眼底，然后闭上眼睛沉默几息，在脑子里把信息拆解、归类、存档。

    方羽见过无数次影猴处理情报的样子，每一次都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单纯的情报官，更像是一台人形的情报处理机器。

    「来了。」影猴头也没抬，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那根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整齐。

    方羽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

    他看著方羽，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道：「尊上很满意你的行动。」

    方羽微微坐直了几分。

    「你在战场上的表现，尊上已经全部知悉。」

    影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黑色绢帕包裹的物件放在桌面上，但手指还压在包裹上面没有移开，「远征军损失惨重，你能假死脱身，从药无忌眼皮底下毫发无伤地回到京城，他在战场上亲手处决的人没有一个活著回来过。你是第一个。每一项功绩都被记录在案。」

    他将包裹推到方羽面前，手指从绢帕上移开。

    方羽伸手拆开包裹。

    黑色绢帕上绣著涅槃的火焰标志，针脚细密工整，拆开后里面是一份用妖皮纸绘制的妖魔聚集地地图，还有一份密密麻麻的潜伏妖魔名册。

    「你要求的奖赏都已经备好。」影猴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指尖落在城西一片灰色标注的区域上。

    方羽拿起那份妖魔聚集地地图展开，发现标注极其详细。

    展开后大约有一张书案那么大，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妖血标注著各种信息。

    红色的是妖魔聚集地，绿色的是最佳潜入路线，黄色的是时间窗口，旁边还有小字备注。

    每个聚集地的坐标精确到了步数，大概的妖魔数量精确到了个位数，最强的个体是什么级别、擅长什么类型的攻击、有没有毒、有没有结界防御，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方羽用手指沿著标注的路线划过去，心里已经在默算猎杀顺序和预计的属性点收益。  

    「还有一份潜伏在京城内部的妖魔名册。」

    影猴将最后一份名册往前推了推，「标注了每一个潜伏妖魔的化名、伪装身份、日常活动范围和特征。这些你都自己看著办。」他顿了一下，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备注上，「另外，你要的物资也一并准备好了。」

    方羽正要道谢，影猴抬手打断了他。

    「先别急著谢。」影猴把身体微微前倾，那张清瘦的脸从阴影中探出来。油灯灯光终于照到了他眼底，将那双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映得微微发亮，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少出现的郑重。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严肃，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他左右扫了一眼情报室的门口和窗户，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缓缓开口：「尊上让你待命。可能很快就会有一场大行动。」

    方羽的手停住了。

    抬起眼和影猴对视，两个人隔著一张堆满卷宗的方桌，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对视了足足好几息。影猴向来惜字如金，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事绝不多说一个字。

    「什么行动？」方羽问。

    「尊上没有透露细节。但他让我转告你，「做好准备，随时出发』。」

    影猴重新靠回椅背，又融进了那片阴影中，但那双眼睛仍然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悬浮在暗处的炭火，「多的我也不知道。但以我对尊上的了解，能让他提前调动你的行动，规模不会小。他通常不会提前调动任何人。所有人都是在接到命令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是少有的例外。」

    方羽缓缓点了点头。

    他将地图和名册折好放进袖袋。

    这些事做完之后他没有急著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带著沉思的节奏。

    他心中一动，隐隐感觉尊上可能知道点什么。

    这不算难事。

    妖魔的行动其实动作不小，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

    妖魔大军压境。苦厄山大妖亲临，三位八脉首座和石巨人正面对轰，冲击波大到隔著几十里都能把地面震得像波浪一样起伏。

    朝廷有八脉的情报网，有斥候队，有军方安插在各地的眼线。

    涅槃也有影猴的情报网络，从京城延伸到南疆，从东海铺到西域，各路消息都会在第一时间汇总到尊上的案头。

    这么多条线索摆在面前，只要有人在关注，不难拚凑出一幅妖魔即将大举进攻京城的图景。而尊上坐拥涅槃军所有情报资源，他拚出的拚图一定比任何人拚出的都更大、更完整。

    再加上苦厄山大妖来临。

    还有熔心窟的恐怖存在。

    方羽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那个诅咒曾经刺痛过的位置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

    影猴见方羽陷入沉思，也没有催他。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情报继续翻，纸张在他指间沙沙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来格外清晰。翻了几页之后他重新放下情报，把地图和名册又往前推了推，推到方羽手边最容易拿到的位置。「先别想太多。」影猴说，「尊上自有安排。你现在该考虑的不是尊上在想什么，而是怎么在你自己的任务开始之前，把你的实力尽快提上去，以应对接下来的任何情况。」

    方羽点了点头，他其实在心里规划好了猎杀路线和分配方案，只需要执行。

    影猴翻开那份潜伏妖魔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单独标注了一片区域。

    皇宫外围，从东华门到西华门，包括六部衙门、太医院、禁军营地和内务府库房。

    这片区域里的每一个潜伏妖魔的名字后面都打了一个红色叉号，用的是朱砂墨，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呈现出一种接近于血色的暗红。

    影猴用手指在这片区域上画了一个圈，指尖压在纸面上微微凹陷，纸面上的朱砂印记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极细微的暗沉光泽：「这片区域的妖魔，你全部可以处置。名单上的每一个你都可以杀，聚集地地图上的每一个你都可以扫。不管是城西采石场的妖兵窝点，还是城东布庄里那个吃人的老板娘，还是乱葬岗下藏著的尸妖，全都在你的猎杀权限范围内。但是靠近皇宫的那一片区域。」

    他把手指往圈内移了几分，在皇宫围墙的位置上重重一戳，纸面被他戳出了一个微小的凸起，「不能动方羽皱了皱眉。

    拿起名册翻了一下，发现皇宫周围那片区域标注的潜伏妖魔数量相当可观。

    光是御膳房就有三个，一个是负责给太监宫女做饭的厨子。

    一个是负责给皇子们送膳的传菜太监，叫做小顺子。

    还有一个最不起眼的，是御膳房里专门负责给圣上试毒的老太监，叫做「德公公』。

    已经在御膳房待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圣上吃的每一道菜都是他先尝第一口。

    除了御膳房，禁军换岗休息室里有两个，伪装成禁军士兵，每天在换岗时交接情报。

    太医院煎药房里有一个，伪装成药童，专门负责给受伤的八脉亲军煎药。

    如果他想动手脚，那些伤兵一个都活不了。

    这些妖魔被安插在皇宫外围最敏感的位置，一旦妖魔大军攻城，他们就是里应外合最关键的内应。御膳房的能直接接触到圣上的饮食，禁军休息室的能掌握换岗时间，太医院的能给八脉伤兵下毒。把这些人全杀了，等于废了妖魔联军一半的内应网络。

    他放下名册，抬眼看向影猴：「为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影猴收回手指，重新靠回椅背。

    他的面孔又隐入了阴影中，只剩下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凝重。

    「这是尊上的意思。」

    他说，语气平淡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片区域的潜伏妖魔。如果你动了太多，动荡太大，京城各方势力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来。御膳房死了人，圣上的饮食安全受到威胁，皇室内部会启动最高级别的清查程序，所有在宫里当差的太监宫女都会被反复审问，逐个排查。

    禁军休息室里死了人，巡城营和禁军会全线戒严，换岗时间会重新编排，城门进出会收紧，所有在京城活动的人都会被盘查。

    太医院里死了人，八脉会亲自介入调查，阵法师会用回溯阵法还原现场，残留的妖力和灵力痕迹会被追根溯源。到那时候，我们涅槃的存在就有可能被发现。

    好不容易埋下的情报网，一旦暴露，整个组织都会被连根拔起。」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尊上不想在决战之前暴露底牌。涅槃的底牌不多，但每一张都是致命的。如果因为你的猎杀行动提前暴露了其中任何一张，尊上筹划了这么久的计划就可能功亏一篑。代价太大，不值得。」

    方羽沉默了几息。

    影猴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涅槃军能在京城潜伏这么多年，在八脉和朝廷的眼皮底下发展壮大，靠的就是低调和不留痕迹。如果因为他扫荡皇宫外围的潜伏妖魔而把整张情报网都暴露在阳光下，确实是得不偿失。

    但他总觉得影猴没有把话说全。

    那片区域里的潜伏妖魔如果真的全是妖魔联军的人，尊上没有必要特意通过影猴来给他下禁令。直接把那片区域从名册上划掉就完事了，何必多此一举？特意强调「不能动」，往往意味著「这里有不能让你看到的东西」。那些被打了红叉的潜伏妖魔里，可能不全是别的势力的人。

    其中一些，或许是涅槃军自己的情报员。

    他们的身份太敏感，潜伏的位置太关键，一旦被方羽误杀，尊上在皇宫内部的情报渠道就会出现缺口。不过他没有追问。

    影猴能说的部分已经说了，不能说的部分追问也没用。

    他用手指在名册上皇宫外围那片区域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将名册合上，放回桌面：「有的杀就行。我只要情报够用，别的不多问。皇宫周围那片区域我不会碰，但如果那些潜伏妖魔自己跑到我的猎杀区域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影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浅，浅到如果不是方羽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不在禁令范围内。」

    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另外，那份潜伏名册上的妖魔，有些是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经验丰富，手段阴毒，不是战场上那些只知道正面冲锋的妖魔。你小心为上。」

    方羽抬手朝身后挥了挥，表示知道了。

    影猴没有回应，已经重新埋头翻起了下一份情报。

    情报室的门缓缓关闭，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光线从门缝中逐渐收窄，最终将影猴的身影重新吞入了那片不变的昏暗中。

    从涅槃基地出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变成了正午时分那种刺眼的白金色，街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热度从靴底传来。

    方羽眯起眼睛，让光合作用继续在体内运转。

    正午的阳光是一天中能量浓度最高的时候，日光中的能量颗粒密集得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雨洒在他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在贪婪地吸收每一缕光线。

    这股持续的能量补给让他即便连续奔波了大半天也依然保持著相当充沛的体力，脑子也格外清明。将地图和名册从袖袋中取出，一边走一边展开了名册的最后一页，把那片被打了红叉的皇宫外围区域仔细看了一遍，把每一个潜伏妖魔的化名和位置记在脑子里。

    虽然不能动，但如果这些家伙跑到他的猎杀区域来，他需要一个能立刻认出对方的识别标记。收好所有东西后他沿著来时的路线往回走，打算先把猎杀路线规划出来，在天黑之前赶到最近的聚集地。

    走到第三个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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