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重新
太安静了。
身后那条巷子里,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扯著嗓子叫卖,声音穿透了整条巷子。
行人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偶尔有人踩到路边的一摊积水发出啪嗒的水声。远处铁匠铺传来的叮当锤声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有节奏。
这些嘈杂的背景音还在,一切都很正常。
但在这片正常的嘈杂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不该出现。
脚步。
这个脚步太有规律了,它的节奏和方羽自己的步伐几乎完全同步,方羽的脚后跟刚离开地面,那个脚步的脚后跟也刚离开地面。
方羽的脚掌落在石板上,那个脚步的脚掌也落在石板上。
步幅也几乎完全一致,方羽跨出一步大约两尺,那个脚步也跨出两尺。
对方在模仿他的步伐,让两个脚步声在巷子的回声中重叠成同一个声音。
这是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反侦察步法的跟踪术。
方羽没有改变步伐,继续往前走。
不想让对方察觉到已经被发现。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骨铠的暗金纹路已经开始在皮肤下隐隐浮现。他的感知在无声中收束到了身后约五十步的范围内,像一张无声的蛛网在巷子里铺展开来。他能感觉到那道脚步跟了他将近半条街,始终保持大约四五十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拉开,像一条贴在船底的鲨鱼。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可能跟踪他的人。
八脉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
八脉亲军抓人直接用阵法封锁整条巷子,几个呼吸之内就能把他困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区域里,根本不需要跟踪。
妖魔的人更不会,蛇头妖和堕灵妖都知道他住在哪,有事直接派人来叫他就行,不需要用这种低级手段。
剩下的可能是朝廷方面的人。
大皇子的眼线,二皇子的人。
大皇子很有可能,因为他刚从赤仙遗迹回来,大皇子一定想知道他在战场上拿到了什么情报。二皇子也有可能,因为他今天在朝会上没有表态,不代表他不想知道更多。
他决定把人引到巷子深处解决。
不管是谁派来的,先制住再说。
方羽故意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
这条巷子他之前路过时特意记过。
两侧是高耸的砖墙,是附近大户人家的后院围墙,没有侧门,没有窗子,没有可以藏身或逃跑的地方。前后通透,只有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中间没有任何岔路。他走到小巷中段时停下脚步,转过身,右手五指已经完全张开。
小巷里的光线很暗,两侧高耸的砖墙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面上的青石板被洒水后的湿气泅成了深灰色,空气里弥漫著一股陈旧的砖墙特有的泥土味。
然而跟踪者没有躲。
那人从墙角后主动走了出来,动作从容不迫,步伐平稳得像是被请进门的客人而不是被发现的探子。他穿著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腰间系著一条深蓝色的束带,衣料虽然不华贵但剪裁合体,显然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定制制服。
面容很年轻,二十出头,皮肤白净,手指上没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
他在方羽面前五步处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
拳掌相交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在小巷中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刁公子。」那人开口,语气平稳,脸上带著一个训练有素的笑容。「我家主人请您到茶楼一叙。」方羽微微眯起眼睛。
他把右手背到身后,五指仍然保持著微张的警戒姿态。
骨铠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流动,没有完全退去。
「你家主人是谁?」他问,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的警惕毫不掩饰。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手臂平伸出去,手指并拢指著巷子另一端的方向,动作标准得像是在练习过无数遍的礼仪。「茶楼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
方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变。
只是沉默了几息,点了下头。「带路。」
那人转身领著方羽穿过小巷。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沉稳,每一步的步幅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踩在青石板上的力度也恰到好处。方羽走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在暗暗观察周围环境。
每到一个岔路口,他的余光都会扫过路边的屋顶和窗户,评估是否有埋伏。但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屋顶上没有人蹲伏,窗户后面没有藏人的轮廓,街角的阴影里也没有躲著任何人。
茶楼坐落在街角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木楼,门楣上挂著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匾上写著「清茗轩」三个字,字体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著力透纸背的功力。
一楼大厅里散坐著七八个茶客,看起来和普通茶客没什么区别。
有的在翻看手里的帐本,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看窗外街景。但方羽扫过这些人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每一个茶客的血条都清晰地显示著三四万血量,全是高手。
有两个靠近楼梯口的,血条甚至接近五万。
他们的坐姿很随意,但方羽能看出来,他们的肌肉是绷紧的。
一种随时可以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准备状态。
呼吸节奏太均匀了,均匀到不正常。
他们虽然在端著粗陶茶杯,但目光从来没有停在茶杯上。
他们的目光是在茶杯上方扫视的,范围覆盖了整个一楼大厅的所有出入口。这根本不是茶客,这是一整队的精锐护卫。
方羽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在京城能有这种排场的势力屈指可数,至少是个能在皇宫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那人领著方羽走上二楼,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木门上的漆面温润光滑,雕刻著几株淡雅的兰花。
那人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节奏分明,敲完后立刻收回手,垂手退到门边,姿态恭敬而克制。
门内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温和而清朗的声音:「请进。」
那人推开门,侧身让方羽先进。
方羽跨过门槛,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茶室。
正中央摆著一张老榆木茶桌,桌面上刻著细密的水波纹年轮,一把紫砂壶正搁在小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茶香混著炭火的松木清香在室内缓缓弥漫。
窗边的竹帘半卷著,午后的阳光透过帘缝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
但这间茶室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陈设,而是坐在茶桌后面的那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便服,袖口绣著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
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嘴唇微微上扬,带著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一手端著紫砂茶杯,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姿态闲适从容,像是一个悠闲自在的富家公子。茶杯在他指间轻轻转动,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方羽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指节分明,指腹上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极细小的茧子。呼吸平稳而悠长,每一次呼吸都比正常人慢将近一拍,这是一种长期修炼后养成的从容。
【黑秦名:1000/1000。】
黑姓?!
还是信仰者!
一个猜测从方羽脑海中冒出。
带路的那人躬身上前一步,对著茶桌后面的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弯腰的角度精确地控制在四十五度,双手垂在身侧,声音里带著训练有素的敬畏:「三皇子殿下,人带来了。」
方羽这才将目光移向茶桌后面的那张脸。
三皇子。
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儿子。
方羽心中咯噔一声,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了两下,一股寒意沿著脊椎从尾骨一路蹿到后脑勺。他来之前就隐约猜到了「主人」的身份。
在京城能有这种排场,让一群三四万血量的高手在一楼假装喝茶当护卫,能在午间时分悠闲自得地在茶楼包房里品茶。
这些特征加起来,范围已经很小了。
但当真正确认是三皇子时,他还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外界传闻都说他杀了六皇子。
那是栽的赃。但三皇子不一定知道真相。
如果三皇子相信了那个传闻,认定是他杀了自己的六弟,那今天这场茶局很可能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楼下的那些三四万血量的护卫会在听到摔杯声或特定的暗号后瞬间冲上二楼,他需要先发制人。控制住三皇子本人,用他当人质才能脱身。
方羽飞速评估了一下退路。
就在这时,三皇子放下茶杯,站起身,绕过茶桌走上前。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带著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亲和力。
走到方羽面前,双手虚虚一抬,示意方羽不必行礼。
方羽注意到他起身时茶桌边缘的茶杯差点被他衣袍的袖口带到,但他自己伸手稳住了杯沿,动作自然而熟稔。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他说,语气轻快而真诚,眼睛里闪著光,方羽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倒映出来的身影。
「刁兄弟。久仰大名!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我已经听人详细汇报过了。那份战报我反复看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可思议。领队击溃远征队,带领妖魔队伍成功击破那等铜墙铁壁。最精彩的是,你还能在药无忌眼皮底下假死脱身全身而退。」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个惊叹的弧度,继续说道:「这等战绩,放眼整个大夏王朝,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天榜第一,实至名归!来来来,坐,坐。」
三皇子亲自拉开一把椅子,位置恰到好处。
阳光刚好从侧面照到椅子而不直射眼睛,椅面距离茶桌刚好是伸手能端到茶杯的最舒适距离。「尝尝我新得的雨前龙井,今年头采的,总共只得了二两,我让人八百里加急从杭州送来的。茶农说今年倒春寒,茶叶长得分外好,芽尖嫩得能掐出水来。
走了整整八天,换了两匹马,今天早晨刚到京城。
你是第二个喝到这壶茶的人。
第一个是我自己,我忍不住先尝了一杯。」
方羽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推脱道。
「天榜第一什么的,殿下过奖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当上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鲜爽,确实是极好的雨前龙井。
能品出茶汤里有一种极淡的兰花香,是茶树旁边种了兰花,茶叶在生长过程中自然吸收的兰花香气。但他没有心思品茶,他的心思全在琢磨一件事上。
三皇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给方羽续上茶。
他倒茶的姿势很讲究。
手腕悬空,壶嘴低垂,茶汤入杯时无声无息,半点水花都不溅起。
茶汤从壶嘴流出时在空中拉成了一道极细的琥珀色弧线,弧线的终点恰好落在茶杯正中心。「刁兄弟谦虚了。」
放下紫砂壶,壶底搁在炭炉旁边的藤垫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他的神色逐渐敛了笑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用一种几乎和刚才判若两人的郑重语气说道:「不过,我今天请你来,不只是为了夸你。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你之前在京城做的那些事,我觉得你做得对。」
方羽放下茶杯,微微侧头。他的警惕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事?」
「你把那些被关押的罪犯和潜伏的妖魔都收编进了你的队伍。」
三皇子说,目光直直地看著方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虚伪,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大逆不道。把罪犯放出来,把妖魔收编进人类队伍,还和他们并肩作战?在那些老臣眼里,这是乱了规矩,坏了法纪,该杀头的事。
但我不这么看。
那些罪犯,有些确实犯过错,偷过抢过打伤过人,但关了这么多年。
惩罚已经够了。
一个人最好的年华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每天只给一顿馊饭,冬天冻得浑身发抖,夏天热得满身痱子。
该受的罪他们都受了。该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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