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1章 归处在哪
安岁岁握着那枚印章,侧面的划痕在暮色的最后一缕光里显露出那个字——
“安”。
笔画很细,像用针尖刻出来的,比头发丝还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的拇指在笔画上停了一下,感受到那道划痕微微凸起的边缘,像是被反复加深过不止一次。
他没有说话,把印章放进口袋里,和那幅画放在一起,木头贴着纸面,隔着布料硌着他的大腿。
方警官站在茶几旁边,也看见了那个字。
他问了一句:“你认识这个字吗?”
安岁岁说:“认识。”
方警官没有再问,他把那幅画从茶几上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幅画。
墙上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已经模糊了,但在画面上被线条勾勒得很清楚,树干上的纹路用铅笔一笔一笔排出来的,像鳞片。
方警官把画放下了:“他在告诉你怎么找。”
“树,井,路,都在院子里。”
“他没有把东西藏在这间屋子里,他藏在外面。”
安岁岁站起来,走到后门,推开那扇木门。
院子里的光线比屋里暗,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远处路灯的余晖从巷口透进来,把老槐树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灰白色。
他走到老槐树下面,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柱照着树根附近的土壤,泥土被夜露浸湿了,颜色比白天深。
他用手拨开树根旁边的那层浮土,手指触到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表面粗糙的,是一块石板。
他把石板边缘的土清理干净,石板不大,比他的手掌宽一些,边缘被泥土和草根封住了,像是很久没有被移动过。
他用力把石板掀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凹坑,凹坑里放着一个铁盒子,和渔村里那个铁盒子很像,但比它更薄更长,像一册被竖着存放的书册的尺寸。
安岁岁把铁盒子从凹坑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盒盖弹开时发出一声很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了三折。
他展开信纸,借着月光和手电筒的光看上面的字,字迹是叶正清的,笔画比地窖里那些笔记上的更加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岁岁,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那枚印章。”
“那枚印章是为你准备的,从安屿被送到你身边的那天起,它就在等你。”
“我把它交给叶明远的时候,告诉他,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找这枚印章,那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安’字。”
“你找到它了,你就应该知道,安屿不是我的实验品。”
“他是我替周海生藏起来的儿子。周海生是你真正的父亲。”
“沈渡替他背了所有的罪名,我替他藏了他唯一的血脉。”
“我把安屿送到你身边,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大他,保护他。”
“你做到了。”
“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信的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更小:“井底没有路,路在你脚下。”
“这句话,不是我说给叶明远的,是说给你的。”
安岁岁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
他把铁盒子放回那个凹坑,把石板盖回原位,用土重新盖好,让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一样。
他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枚印章,月光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横在石板地上,像一幅被重新描过的地图。
他站在树影里,把那枚印章举起来对着月光,侧面的“安”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白光,像一道细长的露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晚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后门口,她的目光落在他握印章的手上,没有问那是什么。
安岁岁把印章放进口袋里,走回屋里,经过晚晚身边时停下来,说了一句。
“叶正清在信里说,安屿是周海生的儿子。”
晚晚站在原地,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安岁岁走进客厅,在餐桌前坐下,墨玉从楼梯上走下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他把那封信从铁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墨玉拿起来看完,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纸张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像一个正在构思下一个笔画的手势。
她的手指在信纸边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圆圆在楼上,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安岁岁站起来,走上楼梯,在他房间门口停下来,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力度均匀,像在敲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门。
圆圆说。
“进来。”
安岁岁推开门,圆圆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兔子靠在他膝盖上,耳朵朝上。
安岁岁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把那枚印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圆圆手边。
圆圆低头看着那枚印章,看了几秒,伸出另一只手拿起它,翻过来看底部那个“叶”字,又把印章侧过来,看到了那个“安”字。
他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安岁岁。
“这个字,是我名字里的那个‘安’吗?”
安岁岁说。
“是。”
圆圆把印章放回床单上,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叶明远说,等他做完所有的事,会有人来拿这枚印章。”
“他说那个人姓安,我以为他说的是你。”
安岁岁把印章拿起来放回口袋里:“他说的是我。”
圆圆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话:“那安屿呢?他是谁的儿子?”
安岁岁说:“他是我的儿子,不管他姓什么。”
圆圆低下头,把兔子抱进怀里,没有回答。
方警官在后半夜离开了老宅。
安岁岁站在窗边,看着他车灯消失在巷口,转身走回婴儿房,安屿醒着,眼睛睁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安岁岁把他从婴儿床里抱出来,竖在肩上,安屿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比平时更紧。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安屿,你爸爸找到了。”
安屿没有反应,但他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证据。
安岁岁把他放回婴儿床上,安屿的手搭在包被边缘,手指慢慢张开,像五瓣刚发芽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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