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2章 何从根脉
第二天早上,圆圆起得很早。
他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个煎蛋,他拿起勺子把蛋黄戳破,蛋液流出来淌在白粥上,他搅了搅把那碗粥喝完了。
墨玉在厨房里,没有出来,晚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完粥。
圆圆把空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晚晚,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枚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姑姑,我不会再画那些画了。”
晚晚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圆圆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到门口换好鞋,系好鞋带,拉开门。
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客厅的地板照得发亮,他站在门槛上,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
然后他走出门槛,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锁簧弹进锁扣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心满意足地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安岁岁站在婴儿房的窗前,看着圆圆的身影走出巷口,安屿醒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
他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手指在空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安岁岁没有转身,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像在等一个回应。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一个正在放慢的呼吸。
远处巷口的路面被晨光照得发亮,石板缝隙里的草尖上挂着露水,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一行正在被书写的小字。
圆圆走后,老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是那种因为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阳光照在空椅子上的安静。
椅子还在那里,形状还在,但坐上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墨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圆圆喝过粥的碗,碗沿上还粘着一粒米。
她用指腹把那粒米捻起来放进嘴里,然后把碗放进水槽里,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像一个人在远处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安岁岁站在婴儿房的窗前,安屿已经睡着了,小手搭在包被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
晚晚在上午把圆圆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站在窗边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识字本上,本子合着,铅笔放在旁边,笔尖削得很尖,像是刚刚被削过。
她走过去把识字本拿起来翻开,翻到夹着画的那一页。
画已经不在了,被安岁岁收走了,但那一页纸上留着一道淡淡的铅笔印痕,是画纸背面压出来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把识字本合上放回原处,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方警官在中午打了电话。
安岁岁接起来,方警官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在避着什么背景里的声音。
“周海生的船壳在公海被拖回来了,烧得只剩骨架,但我们在船舱底部发现了一个防水箱,里面是空的,被打开过,箱盖上刻着一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
“‘安’。”
安岁岁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
“他来过,他把东西取走了。”
方警官说。
“是。”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下一句话怎么说。
“箱子被打开的时间不会太久,海水还没有渗透进去。”
“他取走东西的时间,大概在你找到那枚印章的前后。”
安岁岁说。
“他一直在看着。”
方警官说。
“可能。”
电话挂断了,安岁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动,阳光从枝丫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石板盖着那个铁盒子的位置,泥土是干的,被他重新盖好之后没有再被动过。
下午圆圆放学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玄关的地上,换好拖鞋,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水槽里。
他没有上楼,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播放动画片的频道,声音调得很小。
墨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圆圆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没有移开,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但也不是完全无关的事。
安岁岁从院子里走进来,在沙发旁边站定。
圆圆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仰起头看着他。
安岁岁在那幅画曾经被放在茶几上的位置坐了下来,圆圆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大伯,那些东西找到了吗?”
安岁岁说。
“找到了。”
圆圆问。
“是印章吗?”
安岁岁说。
“还有别的东西。”
圆圆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电视屏幕上,动画片里的角色正在追一样东西,跑了很久,看起来怎么也追不上:“叶明远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他说他不是叶家的人,他说他也是被选中的,跟我一样。”
安岁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他说得对。”
圆圆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遥控器拿起来,把电视关掉了,屏幕黑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
“那他是谁?”
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个他已经大概知道答案的问题。
安岁岁说:“他是叶正清用来传信的人,和你一样。”
“但他不是被选中的,他是被安排的。”
“你是不一样的。”
圆圆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收回手。
“因为他姓安。”
晚饭后,安岁岁在圆圆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圆圆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那只缺耳朵的兔子靠在他枕头旁边,他用手指碰了碰兔子的断耳,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安岁岁没有开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即将关上门的时候,圆圆的声音从被子里传过来,闷闷的:“大伯,那些东西不会再来了吗?”
安岁岁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不会了。”
圆圆没有回答,被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深夜,安岁岁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树影横在石板地上,像一个正在收拢的手指。
他把那枚印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月光把“安”字照得泛出极淡的白光。
周海生取走了防水箱里的东西,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件事。
那枚印章留了下来,被圆圆从叶明远手里带回了老宅。
印章是叶正清留给他的,也是从叶家流向安家的最后一样东西,在这座安静的老宅里,它的重量可以忽略不计,也足以压住某些裂缝的边缘。
他收好印章走回屋里,把印章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和那四枚贝壳放在一起,关上了抽屉。
月光从他身后的窗台移到地板上。
像一条正在慢慢爬行的蛇,把自己盘成一圈,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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