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近乡情怯
雾从那个东西的裂缝里冒出来,带着它的念头。
它的念头能钻进你的脑子里,把你认识的人的样子偷走,然后披着那些样子来骗你。
你越怕什么,它就越变成什么。
你越想见谁,它就越变成谁。”
苏绾绾沉默了。
她想起上次进内冢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在雾气里闪动的影子,那些似曾相识又不敢确定的脸。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现在白汐告诉她,那些是那个东西的念头。
“如果它变成了我在乎的人,我能认出来吗?”苏绾绾问。
白汐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长,烟杆在她手里冒着细细的烟,烟灰积了一小截,没有弹掉,就那么挂着,越来越长,最后自己断了,落在她的膝盖上,她也没有弹开。
“能。”白汐说,“因为它变不出来温度。
你在乎的人碰到你的时候,是热的。
它变的,是冷的。”
鱼汤炖好了。
白汐把锅端下来,舀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苏绾绾。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几颗油花,姜片的味道和那几颗干果子的甜味混在一起,把鱼腥味完全盖住了。
苏绾绾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喝下去。
烫的,鲜的,有一点点甜,那点甜不是糖的甜,是那几颗干果子炖烂之后渗出来的甜味,淡淡的,像秋天的柿子。
白狼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
苏绾绾从碗里捞出一小块鱼肉,吹凉了,放在手心,递到白狼面前。
白狼低头,用舌头把那块鱼肉卷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然后继续仰头看她,舌头又舔了一圈。
“这头狼跟着你,吃的比我还好。”白汐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一个陈述。
苏绾绾笑了笑,又捞了一块鱼肉给白狼。
白汐看着她们,把碗里的鱼汤喝完,碗底还剩一块鱼肉,她捞出来,扔给白狼。
白狼在半空中接住了,吞下去,然后看了看白汐,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了三下。
白汐哼了一声,站起来去洗碗。
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栖月岭的月亮总是特别亮,亮到在地上照出清晰的影子,苏绾绾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五条尾巴的轮廓,五条尾巴被月光拉得很长,在夯土的地面上微微晃动,像五条银色的蛇。
白汐从罐子里拿出第二朵干花,放进碗里,用滚水冲开。
花瓣在热水里展开,这一次展开得比昨天快,像一朵花从含苞到盛开的整个过程被压缩到了三息之内。
淡紫色的花瓣在碗里漂浮着,五个瓣尖上的钩子翘起来,像是在空气中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绾绾端起碗,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喝完。
苦味比昨天更重了,重到她的嘴唇在碰到碗沿的时候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咬牙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双手死死地攥住桌沿,等那股月气来。
来了。
比昨天快,比昨天猛。
丹田里的那一团热蜡在三息之内融化成了滚烫的铁水,从丹田里冲出来,沿着骨缝往里灌。
她感觉到左腿的骨缝被灌满了,右臂的骨缝被灌满了,脊椎的骨缝被灌满了,然后那股铁水开始往其他的骨缝里撞——那些还没有打开的骨缝。
她感觉到肋骨的最深处,骨盆的最底部,手指的每一根骨头里,都有什么东西在堵着,而那股铁水正在疯狂地撞那些东西,撞得她的骨头发出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轰鸣声。
她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蜷成一团,侧躺在夯土的地面上,双腿蜷到胸前,五条尾巴紧紧裹着自己。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像冰雹打在屋檐上,密密的,碎碎的,不停歇。
汗水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把地面浸湿了一大片,那片湿痕以她为中心慢慢扩散开来,像一个正在变大的深色圆圈。
白狼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苏绾绾想伸手摸它,但手抬不起来,手臂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像被灌了铅,每一根肌纤维都在自顾自地痉挛。
白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苏绾绾在地上蜷成一团的样子,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把烟杆收起来了,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握着,指节发白。
她就那么坐着,没有去扶苏绾绾,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靠近。
她就那么看着,眼睛里的浑浊被灶火映成了琥珀色,琥珀色的深处有一点很细很细的光。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苏绾绾的颤抖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一根被拉断的线。
她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松开,四肢摊开,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
白汐这时候才站起来。
她走到苏绾绾旁边,蹲下,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还是那三根手指,还是那个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按了很久,久到苏绾绾的呼吸从剧烈变成了平缓,她才松开手。
“翻了两倍。”白汐说。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碗温水,走回来,扶起苏绾绾的头,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苏绾绾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她喝了半碗,摇了摇头,白汐把碗拿开,放在地上,然后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脚上。
苏绾绾靠着床脚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第三天翻四倍的时候,我会死吗?”
白汐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白汐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不再浑浊了,变得很清,很亮,像两颗被磨了无数遍的铜镜,铜镜里映着苏绾绾的脸——苍白的,汗湿的,虚弱的脸。
“你不会死。”白汐说,“我在。”
苏绾绾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月光洗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疼的那种酸,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热的东西涌上来了,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鼻子,涌到眼睛。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压回去,但眼眶还是红了。
白汐看到了她红了的眼眶,把目光移开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
她背对着苏绾绾,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缩着壳的老蜗牛。
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那个叫楚阳的小子,把你交给我。
你是我的人。
我的人,不能死。”
苏绾绾靠着床脚,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波澜,但水面知道它来过了。
夜很深了。
栖月岭的雾从谷口往里涌,把整个院子都吞没了。
月光穿过雾层,变成了一种朦胧的、不真实的银白色。
白狼睡在床脚,身体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在睡梦中偶尔转动一下。
苏绾绾睡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眉头偶尔皱一下,然后又舒展开。
白汐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翻得起毛的书。
她没有看书,她在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雾和月光混在一起的银白色,像一片凝固了的牛奶。
她坐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灭了,久到月亮从窗口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她才站起来,把书合上,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着苏绾绾的睡脸。
苏绾绾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小,脸上的那些风沙痕迹在月光的柔光里淡了很多,嘴唇还是有一点干裂,但颜色比睡前好了,恢复了一点粉色。
她的五条尾巴散在被子外面,尾巴尖上的白毛在月光里发出淡淡的荧光,像是抹了一层银子粉。
白汐伸手,把苏绾绾额前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很轻,轻到苏绾绾一点感觉都没有,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白汐把头发拨好,手收回来,在苏绾绾的头顶上悬了一瞬,然后放下来,转过身,走回桌边,坐在椅子上,重新翻开那本书。
院子里起风了。
风把雾吹得涌动起来,雾在院子里翻滚,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很细,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他们在说。
白汐听着风声和雾声,手指在书页上划着那个不变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
从栖月岭往东,走过那片盐碱地,走过那片荒原,再往东走三天,能看到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壁上全是裸露的岩石,灰白色的,像一些被晒干了的骨头。
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路两边的灌木长得很密,枝条交错,在小路上方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
穿过那道拱门,走上小半个时辰,路会忽然断开,断开的地方是一道断崖,断崖对面是一座更高的山。
楚阳站在断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崖不算高,大概十几丈,崖底是一条河,河水很急,白浪翻涌,撞在岩石上溅起的水花有几尺高。
河的对岸就是那座更高的山,山上全是树,绿葱葱的,山腰间挂着一道瀑布,瀑布的水从高处落下来,在阳光里变成一道白色的烟。
孙悟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金箍棒,棒子杵在地上,身体的重心靠在棒子上。
他的毛色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但还远没有恢复到原来的金色,现在是一种介于土黄和淡金之间的颜色,像秋天的麦秆。
他嘴角那道金色的血痕已经彻底干了,结成了一条细长的痂,不仔细看像一道天生的疤痕。
他看着对面的山,眼睛里有一种楚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沉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外头跑了半辈子,终于看到了家。
“就是这儿?”楚阳问。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肩上,两只手搭在棒子的两端,手腕垂着,那个姿势很散漫,但楚阳从他的散漫里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不是怕,是紧张,近乡情怯的那种紧张。
“俺老孙走的时候,山上的树没这么高。”孙悟空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山顶上有三块石头,竖着的,像三根手指。
俺常坐在中间那块石头上吃桃子。
桃子核从山顶上扔下去,能滚到河里去。”
楚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顶上果然有三块石头,竖着的,像三根手指。
中间那块最高,旁边两块矮一点,三块石头被树挡住了大半,只露出最顶端的部分,石头顶上长满了青苔,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走。”孙悟空说。
他左脚在断崖边上一蹬,身体腾空而起,金箍棒从肩上甩下来,在半空中变成了一朵云——不,不是云,是一团金色的、旋转着的光。
那团光托着他的身体,往对面山上飞去。
楚阳看着他飞过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瀑布的水雾里模糊了一下,然后又清晰了,最后落在了山腰间的一片平地上。
楚阳也跳了过去。
他的身法没有孙悟空的筋斗云那么快,但他轻功不差,脚尖在断崖边上一点,身体腾空,在半空中翻了半个圈,踩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上——水雾很密,几乎像一面墙,他的脚尖在水雾的面上点了一下,借了一点力,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孙悟空的旁边。
落地的时候,他看到孙悟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阳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桃林。
桃树长得很高,树干粗壮,枝叶茂密,但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树上没有花,也没有桃子,只有密密匝匝的绿叶,绿得发黑。
桃林的深处有一道石门,石门是天然形成的,两边是两块立着的巨石,上面横着一块更长的石条,像一个巨大的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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