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雷部三十六将
唐僧不吃糯米糕,端着一碗清茶坐在旁边,看着四个徒弟围着石桌抢糕吃。
猪八戒一个人抢了三块,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孙悟空用尾巴卷着一块糕送到嘴边啃,手还在桌上跟猪八戒抢最后一块蜜渍桃子。
沙僧吃得最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但碗里的糕消失的速度不比任何人慢。
白龙马坐在沙僧旁边,给沙僧碗里夹了一块糕,又给高林碗里夹了一块。
高林从一开始就拘谨得不行——一个东天营的小伍长,坐在齐天大圣和金身罗汉中间,筷子都不知道怎么拿。
沙僧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别愣着,大师兄抢糕的时候不分尊卑”,高林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口。
饭后,楚阳站起来,把碗放在石桌上,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人都齐了。
该走了。”
猪八戒正在用爪子剔牙,听到这话把手放下来,钉耙从地上提起扛在肩上。
“去哪?”
“栖月岭。”楚阳说,“找苏绾绾。
取经队伍还差她一个。
天竺那一仗你们五个人都没打过,六个一起去,胜算大几分。”
猪八戒听到“苏绾绾”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那种见到漂亮姑娘时的嬉皮笑脸,也不是提到旧相识时的随意——他的猪耳朵微微往后转了半圈,是猪在认真思考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那狐狸精上次在天竺外围帮我们挡了一阵,要不是她用幻阵困住了摩诃迦叶座下的两个护法金刚,师父被扣的时候老猪连金铙的边都摸不到。”他把钉耙往地上一顿,“她一个人守幻阵守了三个时辰,法力耗到吐血。
老猪记得。
走。”
白龙马和沙僧同时点了头。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迎风一晃变长,往肩上一扛。
这个动作就够了——齐天大圣只有在认真准备打架的时候才会提前把金箍棒拿出来。
高林站在旁边犹豫了一息,然后把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往前迈了一步。
“沙师兄,我跟你去。”
“你回东天营。”沙僧回头看他,语气很平但很坚定,“马天君的刀,你帮我带回去还给他。
告诉他,贫僧没用坏。”他把马天君的横刀从腰间解下来,双手递到高林手里。
高林接过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刀鞘用力点了下头。
楚阳已经走到了水帘洞口。
瀑布的水幕在他面前哗哗地往下淌,把他的背影映得时虚时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里的人——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蹲在石桌上,尾巴悠闲地晃着;猪八戒拄着钉耙在系袈裟的腰带,袈裟上还有铜头山那场架留下的裂口,他边系边骂袈裟不结实;沙僧把降妖杖扛上肩,腰间挂着师父抄的《金刚经》;白龙马站在洞口,右手腕上的护腕在晨光里微微发光,螺壳在他断角上轻轻晃荡;唐僧坐在石案前,把最后一页经书抄完,搁下笔站起来,把袈裟的衣角整了整。
“师父。”楚阳说,“路很长,您身体吃得消吗?”
唐僧把经书放进怀里,走到洞口,穿过水幕的时候水珠打在他的袈裟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贫僧走了十四年,不差这一段。”
一行人出了花果山,沿着东海岸往北走。
栖月岭在东海与北海交界处的一片深山老林里,是狐族世代居住的地方,寻常人找不到入口,妖怪没有狐族允许也进不去。
路上走了三天。
头一天沿着海岸线走,海水在右手边翻涌着灰蓝色的波浪,海风吹得袈裟和袍子猎猎作响。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开路,金箍棒被他变成一根细针别在耳朵后面,但他时不时会把棒子掏出来往路边草丛里捅一下,捅完就收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猪八戒问他在捅什么,他说“手痒”。
沙僧走在队伍最后面,降妖杖扛在肩上,每隔一段路就会回头看一眼——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伏魔劲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大到了身后十丈的距离,有任何东西进入这个范围他都能感觉到。
第二天进入丘陵地带,路开始变窄,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松树,松针被山风吹得呜呜响。
白龙马走在唐僧旁边,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他掌心里蓄着一团极小的雷球,随时可以弹出去。
楚阳走在最前面跟孙悟空并排,两个人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但脚步完全同步——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并肩作战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默契。
第三天傍晚,他们走进了一片雾气弥漫的密林。
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像是月光被磨碎了掺在水汽里。
林子里的树都很老,树干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树枝上挂着成片成片的松萝,在雾气里轻轻飘动,像是无数条半透明的灰色纱帘。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沙僧注意到一个细节——落叶上没有野兽的足迹,也没有鸟粪,甚至连虫蛀的痕迹都没有。
这片林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到了。”楚阳在一棵特别粗的老松树前面站住。
那棵松树的树干要七八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缝,裂缝深处透出极淡的银白色光——是狐火,狐族特有的一种冷焰,没有温度但能发光,颜色会随着狐族的心情而变化。
楚阳伸手在树干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间隔的时间都不一样——长、短、长。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
敲完之后,树缝里的狐火闪了三下作为回应,然后裂缝无声地朝两边张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洞。
门洞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悬着一团狐火,银白色的冷光把甬道照得如同月夜。
楚阳侧身走了进去,其他人鱼贯跟上。
甬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藏在山腹中的谷地,四周被高耸的山壁包围,山壁上爬满了开着小朵白花的藤蔓,花香清淡,闻起来像是把茉莉和桂花的香味糅在一起再稀释了十倍。
谷地中央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间用白石砌成的矮房子,屋顶上铺着茅草,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草地的东侧有一棵极高大的银杏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谷地,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茶还是热的,冒着白汽。
一个女子坐在石桌旁,背对着甬道的方向。
她穿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铺在草地上,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像一匹被月光洗过的绸缎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在草地上的夜露里沾湿了一小截。
她的坐姿很端正——不是那种刻意的、端架子的端正,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像是在这张石凳上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跟这棵银杏树、这片草地、这座山谷已经融为了一体。
她听到脚步声,站起来,转过身。
苏绾绾的脸还是那张脸——精致得像是用最细的笔在最好的绢上画出来的,眉眼之间的狐族特有的妖冶还在,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线还在,嘴角那颗极小的朱砂痣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带着钩子的,轻轻地、不紧不慢地在你身上勾一下,让你知道她在看你,让你因为她的注视而产生一丝微妙的慌乱。
现在的目光没有钩子了。
她看着从甬道里走出来的这群人,目光从楚阳身上扫到孙悟空,从孙悟空扫到猪八戒,从猪八戒扫到沙僧和白龙马,最后落在唐僧身上。
那目光很静,静到不像是一个狐族该有的目光——不是说她不像狐妖了,而是说她不再需要用目光去刻意魅惑什么了。
那种妖冶已经渗进了骨血里,不需要刻意表现,它自己就会从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流淌出来。
以前她是妖媚的,现在她是——猪八戒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他在一些真正的大妖身上感受过。
不是实力上的大,是气度上的大。
那是一种“你来了就坐,不坐就走,我不留你也不赶你”的从容。
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看上去年过古稀,满头白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上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藤杖。
她的脸很老,皱纹深得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点都不老。
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瞳孔是竖的,跟苏绾绾的狐瞳一模一样,但比苏绾绾的更深、更沉、更亮,像是有人把一千年的月光收进了两口古井里。
老狐妖白汐。
狐族现存最老的几位长老之一,年纪比花果山那棵歪脖子桃树还要大几轮。
“楚阳。”白汐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不紧不慢,跟她的眼睛一样沉,“你上次来是五年前。
那时候你一个人,身上带着伤,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
老身问你为什么被追杀,你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老身问你拿了什么,你不说。
现在你带了一群人来——齐天大圣、天蓬元帅、金身罗汉、西海龙太子,还有金蝉子转世。
这个阵仗,你这次要拿什么?”
“拿回天竺输掉的东西。”楚阳说,语气跟在花果山水帘洞里说“该走了”时一模一样,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汐看了他几息,然后拄着藤杖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身后的苏绾绾走上前来,在唐僧面前站定,然后双手交叠在腰间,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俗家女子万福礼。
“唐长老,天竺一别,别来无恙。”
唐僧双手合十还礼。
“苏施主,贫僧还没有当面谢过你在天竺出手相助。”苏绾绾直起身,目光越过唐僧,在猪八戒脸上停了一下。
猪八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以前都是他盯着漂亮姑娘看,现在被一个漂亮姑娘用这种安静的目光盯着,他反而不知道手往哪放,钉耙在肩上换了个位置,猪嘴动了动,挤出来一句:“那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猪长老。”苏绾绾的嘴角微微一翘——那个笑容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促狭,但更多的是善意,像是看到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切。
“你的脸怎么了?”她指了指猪八戒颧骨上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猪八戒摸了摸脸,咧嘴笑了一下。
“铜头山打的。
不碍事,对方比老猪惨。”苏绾绾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楚阳。
“师父说,你们要再去天竺。”
“是。”楚阳说。
“我师父说,这次她也会去。”
楚阳的目光转向白汐,白汐拄着藤杖缓缓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没有丝毫弯曲——不是老态龙钟的迟缓,而是一种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藤杖上的从容。
她走到楚阳面前,抬起那双浅金色的竖瞳看了楚阳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孙悟空。
“齐天大圣。
老身听过你很多事。”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的时候,老身就在南天门外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蹲着,那时候老身还是只小狐狸。
看了你打哪吒,看了你打四大天王,看了你从八卦炉里蹦出来,一路打到凌霄殿门口。”她顿了顿,藤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没看完。
王灵官带了雷部三十六将来,老身吓跑了。”
孙悟空蹲在银杏树的一根横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汐,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你那时候多大?”
“不到两百岁。
按狐族的年纪算,还是个娃娃。”白汐说,“如今老身一千多岁了。
一千多年里见过无数的人和妖,能单枪匹马打到凌霄殿门口的,只有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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