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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节、帝王的磨刀石


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玛格瑙拉大厅。

  这里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陈年香料、陈腐公文以及昂贵丝绸混合而成的甜腻味道,阳光从高耸的穹顶斜射而下,照在那铺满马赛克拼贴画的地面上,却照不透那阴影中翻涌的权谋。

  巴西尔二世坐在那张象征着尘世最高权力的黄金王座上,他那件紫色的长袍显得有些松垮。从隘口的泥泞中死里逃生后,这位雄心勃勃的帝王消瘦了许多,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他的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扶手的狮子头上,耳边是台阶下那群身着华服的元老院贵族和军区将领们无休止的争吵。

  “陛下,这是公然的叛乱,这是对帝国法律最无耻的践踏。”

  说话的是萨洛尼卡军区的代理行政官,他那尖锐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巴尔达斯勋爵,那是帝国的功臣后裔,他只是在维护他的庄园领地,可那个叫乌尔夫的北方蛮子,他不仅收容逃奴,还杀害了这位帝国贵族,如果这种行为得不到严惩,陛下,帝国的秩序将彻底崩塌。”

  “不仅如此!”另一名负责司法的老迈元老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手里抖动着一份由于愤怒而揉皱的奏折,“巴尔达斯家族的庄园被焚烧,考曼勋爵被俘虏,那群野蛮人甚至在断剑岬私自建立法庭。陛下,如果您不立刻派遣正规军团去铲除这颗毒瘤,黑海沿岸的所有领主都会感到心寒。”

  巴西尔二世没有抬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黄金扶手,发出一阵轻微且单调的“哒、哒”声。

  在他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这些老头子嘴里的“帝国秩序”,而是那晚在战场的暴雨中,那个提着大斧、浑身血污的北方巨汉。

  他记得乌尔夫那双淡蓝色、如冰川般冷漠且清醒的眼睛。

  “说完了吗?”巴西尔二世缓缓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帝王特有的冷肃。

  喧嚣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陛下,您必须下旨……”

  “利奥将军。”巴西尔看向那名在人群中缩着脖子的败将,语气平淡,“既然你说乌尔夫是匪首,那朕问你,当你在隘口丢下朕,自己跑回萨洛尼卡的时候,是谁在保加利亚人的重围中救下了朕?是谁用他的斧头为帝国的皇帝劈开了一条血路?”

  利奥将军涨红了脸,嘴唇颤抖着,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巴尔达斯带着五百人,去攻打朕亲封的‘黑海边境伯爵’,结果全军覆没。”巴西尔二世冷笑一声,站起身,那股沉睡在紫袍下的猛虎之气终于苏醒,“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朕的领主们,已经无能到了连几十个蛮子都打不过的地步,而你们,竟然还有脸在这大厅里,要求朕为了这群废物,去惩罚一个能替朕挡住保加利亚人的勇士?”

  “可陛下……那毕竟是贵族的血……”

  “够了。”巴西尔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传朕的口谕,乌尔夫伯爵处置地方争端过于粗暴,罚其一年内不得离开断剑岬封地,并写一份陈情书给元老院。就这样,散了吧。”

  大厅内的贵族们面面相觑。罚禁闭?写检讨?这甚至连“惩罚”都算不上,简直是赤裸裸的纵容。

  深夜,大皇宫的内书房里,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静静燃烧。

  巴西尔二世脱掉了沉重的冠冕,坐在书桌前,翻阅着前线传回的密报。在他对面,站着一名穿着黑色修道士长袍的中年男子,那是皇帝最信任的特务头目——阿提库斯。

  “陛下,您今天在大厅里的决断,让那些大领主们非常不满。萨洛尼卡那几大家族,已经在私下联系马其顿的驻军将领了。”阿提库斯低声说道。

  巴西尔二世合上公文,端起一杯微温的浓酒,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深沉且冷酷的笑意。

  “阿提库斯,你觉得朕在那些元老和领主眼里,是什么?”

  “是帝国的至尊,陛下。”

  “不,在他们眼里,朕只是一个能坐在黄金椅子上替他们签署征税令和封地书的印章。”巴西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君士坦丁堡的万家灯火,“那些大土地所有者,那些‘有力者’,他们侵吞农民的土地,架空皇室的权力,甚至在朕出征时,连像样的补给都推三阻四。朕的名声在保加利亚人那里是‘屠夫’,但在朕自己的皇宫里,朕连那些领主的一条狗都指挥不动。”

  巴西尔转过身,火光映照在他那张虽然年轻却写满权谋的脸上。

  “那个乌尔夫,他是个绝妙的棋子。他是个蛮子,没有帝国的根基,没有盘根错节的贵族姻亲。他在断剑岬杀得越血腥,那些贪婪的领主就越恐惧。朕需要一把刀,一把朕不用亲自动手、就能割掉这些大毒瘤的刀。”

  “可是,乌尔夫如果做大了怎么办?”阿提库斯有些担心,“他尽然将地方领主的私兵和佣兵击退,确实是臣都无法解释的事情,据说当时响起了雷鸣之声,十分的古怪。”

  “做大?”巴西尔二世笑得更加深沉,“他做得越大,越是帝国的公敌。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紧紧抓住朕的披风。他就像朕养在边境的一头恶狼,朕不给他肉吃,他就会去啃那些领主的骨头。朕放纵他,就是为了让他帮朕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一点点咬碎。”

  巴西尔看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变得冰冷:“朕很清楚巴尔达斯那群废物的德行。他们抢掠、凌辱平民,把帝国法典当成废纸。现在,乌尔夫用更残暴的方式回应了他们。朕不仅不会罚他,朕还要看着他把这把火烧得更旺。阿提库斯,给乌尔夫送一份‘训诫书’过去,顺便把朕私库里的一百套精良的骑兵马具,也一并‘偷偷’运过去。就当是朕给他的‘闭门思过’的补偿。”

  几日后的断剑岬。

  巴尔达斯庄园被焚烧后的焦味尚未散去,新修筑的码头旁,已经竖起了一排高高的绞刑架。那些被俘虏的领主私兵和雇佣兵,正排着队接受乌尔夫的“审判”。

  场面极其血腥,每一个被认定有凌辱平民罪行的士兵,都被乌尔夫当众施以极刑。要么被战斧斩断四肢丢进大海,要么被绑在滚烫的火油桶上。

  奥尔加站在大厅的台阶上,看着下方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脸色苍白,她转过身,看着正坐在一旁悠闲地擦拭着大斧的乌尔夫。

  奥尔加的声音有些颤抖,“乌尔夫首领,你虽然冷酷,但从未如此残暴。你明明可以只杀掉那些领主,放过这些从犯。你现在这种处决方式,已经让那些新加入的希腊难民都在私下叫你‘黑海的恶魔’了。你真的要把这里变成一个地狱吗?”

  乌尔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此时没有半点暴戾,反而清明得让人害怕。

  “奥尔加,你觉得,如果我今天只是温和地把这些人赶走,巴西尔二世会怎么想?”

  奥尔加愣了一下。

  “他会觉得,我是一个懂得帝国潜规则、懂得妥协的政客。”乌尔夫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奥尔加面前,“如果我是一个‘文明人’,我就有了加入君士坦丁堡那些权力游戏的门票。一旦我有了这种资格,我就成了那些大家族的竞争对手,也成了巴西尔二世必须警惕的对象。”

  乌尔夫指着下方那正在哀嚎的受刑者,语气极其平静。

  “我必须让他们怕我,不是因为我是伯爵,而是因为我是个‘疯子’。我要让所有人包括那位皇帝陛下都相信,我是一个只懂杀戮、完全不讲政治规矩的北地野兽。只有我表现得足够野蛮、足够血腥,皇帝才会觉得我是一把好用的、却不用担心我会夺取他的皇位。”

  奥尔加聪慧过人,她瞬间读懂了乌尔夫话语背后的深意。

  “你是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表演’给皇帝看?”

  “没错。”乌尔夫看着远方那一望无际的黑海,深吸一口气,“巴西尔二世是个雄主,但他现在的处境极其尴尬。他外有保加利亚人的威胁,内有军功贵族的掣肘。他需要一个绝对忠诚、却又绝对孤立的人帮他干那些脏活。我杀那些领主,不仅是在为斯捷潘报仇,更是在帮皇帝‘除草’。只要我在这里杀得血流成河,皇帝在君士坦丁堡的政坛上就能以‘安抚蛮族’为由,一点点削减那些家族的特权。”

  “这种时候,名声越臭,我在这里就越安全。奥丁教过我们,想要保护狼群,领头狼就必须长出一副让众神都感到厌恶的獠牙。”

  就在这时,莱夫兴冲冲地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送达的、盖着皇室火漆的圣谕,后面还跟着一队面色古怪的帝国信使。

  “首领,皇帝的信到了,全领地都吓坏了,以为咱们要被通缉了。”莱夫大喊着。

  乌尔夫接过圣谕,看都没看那些繁琐的训诫之词,直接丢给了一旁的奥尔加。

  “信使大人,陛下的训诫我收到了。我会‘深刻检讨’的。”乌尔夫拍了拍那名传令官的肩膀,那股还没洗干净的血腥味让传令官差点晕过去,“不知除了这封信,陛下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传令官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陛下说伯爵大人既然‘禁足’在领地,自然需要更好的装备来守卫边疆。码头边那三艘补给船里,有一百套马具和两千磅生铁,是陛下‘遗落’在路上的,请伯爵大人代为‘保管’。”

  乌尔夫笑了,笑得极其舒畅。

  “告诉陛下,我会‘妥善保管’这些东西。”

  送走了战战兢兢的信使,乌尔夫看着码头上正在卸载的马具,转头看向奥尔加。

  “你看,奥尔加。这就是‘表演’的片酬。皇帝不仅没罚我,还怕我手里的刀不够利。只要我继续当这个‘黑海恶魔’,我们就拥有帝国最丰厚的补给,以及那些贵族永远不敢伸过来的黑手。”

  “那么,下一步呢?‘恶魔’伯爵大人?”

  乌尔夫握紧了大斧,看向那片由橡木和鲜血筑起的城墙,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还未被征服的群山。

  “下一步,我们要扩大招募。不仅是难民,还要那些在帝国军队里混不下去的刺头、罪犯和异教徒。既然皇帝要我当恶魔,那我就在这里,为他造出一个真正的‘地狱之口’。当保加利亚人再次南下时,他们会发现,比起巴西尔二世,这里的北方人才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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