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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 章 上岸


"大哥,前面就是青岛了",三副陈福小心翼翼的站在刘东面前,三天的航程,总算把这几位祖宗送到了地方。

脑袋上的包有些小了,这是涂了云南白药的结果,虽然还疼,但心情却是舒畅的。比起大副和那几个倒霉的水手,他毕竟还是幸运的,虽然损失了钱财,但命还在,何况刘东根本不知道,他损失的只是一部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其余的早让他送回了老家。

"有什么办法上岸么?"刘东望着远处的海岸线问道。

"大哥,大陆这边我不熟,没有关系",陈福赔着笑说道。他说的是实话,青岛这边民风淳朴,生活也算富裕,往外跑的人不多。

"那有什么办法能够偷偷的入境?"

其实刘东几个把身份一亮,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入境,而且张晓睿还能立刻被送到医院重新治疗。

但刘东并不想那样,局里有内奸这件事让他心里并不踏实,这一路上思量了好久也没想出个办法,而洛筱也是一筹莫展。

陈福想了想说道“办法也有一个,但只能靠你们自己"。

刘东说"你说说"

陈福说"那就只有等到晚上,把船上的救生艇放下一个,你们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划上岸。"

"可以",刘东根本没有犹豫,只要能上岸什么方式都无所谓。

晚上的海面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海澜号停泊在锚地,主甲板上的灯光把船尾照出一小片昏黄。

陈福手脚麻利地解了救生艇的吊索,绞车吱吱嘎嘎地往下放,海浪拍着船壳,咕咚咕咚的闷响。

救生艇是那种硬壳玻璃钢的,吃水不浅,靠两根缆绳拴在船边。刘东先跳下去,他伸手接住洛筱用绳子顺下来的张晓睿,伤员往下送的时候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汗珠子立刻就渗出来了,却咬着牙一声没吭。

然后是杨小乐,她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似的,差点一脚踩空了,幸亏被刘东一下抓住,最后才是洛筱,下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陈福,总算是给了他一个微笑。

陈福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缆绳头,低声道:"大哥,顺着海流往西偏南划,那边海岸线都是礁石滩,晚上没人。"

刘东点点头,也不废话,抄起一支桨往水里一插,救生艇晃了晃便缓缓离开了大船。

陈福看着那只黑乎乎的小艇没入夜色,脊梁上的汗被海风一吹凉飕飕的,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几个煞星总算走了。

救生艇离了大船的二三百米,海面上就只剩下天边一丝模糊的微光和桨板搅水的声音。

刘东以为这玩意儿划起来跟公园里的鸭子船差不多,结果两膀子用上劲儿才发觉全不是那回事。

艇身又宽又笨,吃水线的位置低,海浪一涌上来艇艏就跟着拧,他左手压右手的力道总差那么一口气,三桨下去有两桨是偏的,海训的时候还真没学过这个。

洛筱坐在艇尾,手里的桨偶尔校正一下方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但她一声不吭,眼睛盯着远处海岸线那一点点黑影子。

刘东划了二十来分钟,两条胳膊就酸得厉害,前胸后背的汗把衣服湿透了,夜风一激凉得直打哆嗦。

他心里骂了一句娘,原本以为自己的身板对付个把小时的水路绰绰有余,可真动起手来才晓得水性跟臂力是两码事。

"慢慢来。"

洛筱侧身过来,在艇身摇晃的间隙里换过了位置。她的手劲看着不大,可桨叶入水的角度刁得很,每一下都吃足了力,艇身明显稳当了不少。

刘东喘了几口粗气,海浪比刚才大了些,救生艇一会儿被托上浪尖一会儿又跌进谷底,但远处岸上的灯火终于能看见几点了,星星点点的,隔了老远看过去像是谁家煤油灯的光。

又划了二十来分钟,终于靠近了岸边的礁石。可艇身越靠近岸边浪头越大,每一个涌浪过来都把小艇往回带。

"稳住。"

刘东喊了一声,从艇底摸出另一支备用桨,两个人一边一个卡住了艇身的方向。

夜色里根本看不清底下礁石的分布,只听见船底擦着什么东西闷闷地刮了一下,玻璃钢壳子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紧跟着一个浪头砸过来,艇身猛地一偏,差一点要翻了,杨小乐"啊"了一声死死攥住了艇帮子,张晓睿那边也是脸白得跟纸似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艇舷上的绳索。

"下船!"

刘东当先翻了出去,海水没过膝盖,底下是砂砾混着小石头,他反手拽住艇艏的缆绳使劲往岸上拖。

洛筱架着张晓睿在后面翻出艇来,水花四溅。杨小乐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一屁股坐在浅水里,呛了一口又咸又苦的海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礁石滩上跋涉,海水在身后一个劲儿地往上涌,把救生艇卷得横了过来,撞在一块礁石上"咣"的一声闷响。

刘东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艇身已经在浪沫里打了个转,顺着海流慢慢漂了回去。

好容易上了干燥的沙滩,刘东弯着腰大口喘气。掌心里划船时把那道伤口磨得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人——洛筱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鬓角,正低头拧衣角上的水;张晓睿靠着块大石头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杨小乐坐在碎石上,两只手捂着膝盖,缩成了一团。

远处青岛市区灯火隐约可见,隔着海边这道低矮的防护林,能听见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发动机声。

海风吹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刘东搓了搓脸,甩掉手上沾的沙砾,低声说了句:"得找辆车进城。"

洛筱抬手拢了一把湿透的鬓发,海水浸透的黑发黏在脸上,虽然已经是七月了,但几个人湿透了,海风吹来还是让她微微蹙眉。

“你们上路边先歇着,我去拦车。这深更半夜的,男人拦车最招人戒备,我是女人,总归比你方便些。”

刘东点头,伸手扶住筋疲力尽的张晓睿,四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潮湿的沙滩,慢慢挪到近海的国道边上。

夜色深沉,这条国道上依旧车流不断,干货运的都想多跑一趟,而且晚上交通运管的又不出来,可以放心大胆的跑。

路上清一色的解放141、东风重卡,铁壳车身粗犷笨重,发动机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洛筱站在路边,微微侧身,抬手做出拦车的手势。

一辆解放141货车裹挟着劲风冲来,刺眼的灯光直直照在她身上,车身几乎是贴着她身侧掠过,带起的狂风掀得她满身湿衣猎猎作响,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

一辆,两辆,三辆……

一个小时内接连十几辆货车飞驰而过,没有一辆有停下来的意思。所有的司机都是一个模样,灯光扫过路边的人影,视线短暂停留,脚下油门反倒踩得更紧,唯恐避之不及。

洛筱回头看向路边的几个人,个个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逃荒人,深夜呆立在国道上,看着分外扎眼。

“也难怪,就咱们这副模样,换做是我我也绝对不敢停车。”

洛筱说的没错,九十年代社会秩序混乱,车匪路霸横行无忌,大白天的都敢拦路勒索、设卡劫财。到了深更半夜,尤其是城外的国道上更是无法无天的法外之地。

而道上最常见的套路,便是女人伪装落难搭车。往往是一两个孤身女子,站在路边拦车,看着柔弱无害楚楚可怜的样子,有见色起意或者心软的司机便停了车。

但一旦车子停下,路边防护林、沟渠暗处瞬间便会蹿出三五名粗犷的壮汉,镐把、铁棍、短刀一应俱全。

轻则围堵车辆、洗劫货物钱款,重则殴打司机扣车伤人。这类勾当年年频发,无数跑夜路的货车司机都栽过跟头、吃过大亏。久而久之,所有跑长途的老江湖都养出了铁石心肠,也练出了极高的警惕性。

他们不管路边的人是真落难还是假碰瓷,不管是老弱妇孺还是壮年汉子,一概视而不见。乱世行路,人心最险,宁可见死不救,也绝不停车。钱财事小,丢命事大。

整条国道上看似非常繁忙,但是各有各的心眼,都是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刘东心里通透得很。刚从龙潭虎穴的远洋货轮里踏上故土,迎头撞上的,依旧是一个弱肉强食、人心叵测的江湖。

张晓睿靠在树干上,呼吸微弱,伤口的疼痛阵阵袭来;杨小乐望着飞驰而过的车流,眼底满是茫然无助。

洛筱静静立在路边沉声道:“等着吧,硬拦不行,只能等个心软的,或是空载的本地慢车。”

几人正无计可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拿竹竿敲一口破了底的铁锅。

刘东竖起耳朵,偏着头听了两秒,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拖拉机。"

那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缸数不多马力也不大,但胜在结实。果不其然,循着声音望过去,远处一盏昏黄的独眼大灯一颠一颠地开过来,灯光随着路面起伏一高一低地跳着,像喝醉了酒的人打着手电筒走路。

刘东二话不说,几步走到路中间,胳膊举起来挥了挥,这玩意速度慢,总不能一下子冲过去。

月光下拖拉机慢下来了,排气筒喷出两股黑烟,突突突的动静小了下去,最后在他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停住。

开车的是个老头,五十往上的年纪,脸被夜风吹得黑红,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刘东,一口地道的胶东话:

"你这待揍什木?深更半夜五经的,搁这荒郊野岭拦车吭?”

刘东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说辞,正组织语言——旁边的杨小乐往前迈了一步,嘴上溜溜地冒出一串话:"大爷,俺家是云岭那边的,今门儿跟人出海耍,船触了礁,这不才从小艇上爬上来嘛,浑身都淋透了。您行个方便,捎俺们到市区就中吭。”

她说的也是一口地道的胶东口音,连尾音那个拖腔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她,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三个狼狈不堪的人,脸上的警惕性明显松动了几分。"云岭凭哪地?"

"邢家疃的,俺姓杨。"。

老头"哦"了一声,皱着的眉头展开了一些。终于点了点头:"上来吧,后斗里空着呢。"

洛筱忙伸手去掏兜——裤兜里湿漉漉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票子递过去,嘴上还说着:"大爷,不能白坐您的车,这是油钱……"

老头大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把她的手推开,嗓门又高了几分:"上车,乡里乡亲的,要什么钱?这大晚上的,谁还没个难处吭?"

他一边说一边从驾驶座底下抽出一块干净的塑料布扔到后斗里:"垫着坐,斗里埋汰。"

拖拉机重新启动,突突突的,完全掩盖了后面几人的说话声。

"小乐,你怎么会胶东话啊?"洛筱问道。

"洛姐,我家就是青岛的,我从小在这长大,当然会胶东话啊",杨小乐一本正经的说道。

"呃……你家就是青岛的,怎么一直没说?"

"你们谁也没有问过啊,我也没有机会说"杨小乐一脸无辜的样子。

"啊,也是",洛筱和刘东都挠挠头,这些天不是在战斗中就是在逃亡中,只知道杨小乐是来留学的,其他的个人信息倒真没时间去了解。

"那个,既然你是本地人,医院有没有熟人,咱们走走后门,你晓睿姐的伤得好好处理一下"。

"直接去医院不就行了,还用走后门么?"杨小乐奇怪的问道。

"晓睿的伤是枪伤,到了医院说不清楚,要是没有熟人的话根本解释不清"。刘东说道。

"你们不是部队上的么,还需要解释么?"

"有些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先治伤要紧,我们给报酬"。

"行,我二姨就是医生,我们直接去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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