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0章 货栈门口的三色旗
七月里,纳加帕特南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季风是五月底转向的,先是海风变了向,接着天就漏了一样,一连十几天不见日头。
港湾里的水浑黄浑黄的,快船都泊在湾里不敢出,码头上那批准备南运的货,油布盖了三层,边角拿石头压住,还是渗了水。
李自成在堡垒里坐了一上午,听外头的雨。
他心里搁着三件事。
头一件是荷兰人的货栈。
打纳加帕特南那天起,主街西头那间石头货栈的大门就关着,里头二十来个荷兰人缩着,不出来,也不做买卖,门口的红白蓝三色旗淋了一个月的雨,没人降。
第二件是降卒。
两仗下来收了两千多土邦兵,弯刀长矛堆了两间屋子,人关在城外的空场里,天天耗粮。
秦翼明问过两回,说这么关着不是办法。
第三件是雨季。
营里病号一天天多,燧发枪淋了雨要擦,火药要烤,人这么原地沤着,沤到九月,兵也沤废了。
雨到午后小了些,李自成披上油衣出了堡垒,沿着土街往码头走了一圈。
街上积水没踝,几个齐军兵卒脱了靴子,帮本地人淘铺面门前的水。
周世昌贴出去的第一张告示钉在街口的大榕树上,纸叫雨打得往下垂,告示是泰卢固文和汉文并排的,三条:不扰民,不抢掠,粮价照旧。
街两边的铺面开了七成,卖鱼的摊子支起来了,铁匠铺门口挂着新打的锄头和弯刀。
李自成在铁匠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铁匠把一块烧红的铁敲成锄头,火星溅在湿地上,滋地一声灭了。
铁匠发觉有人看,抬头见是个挎刀的军官,手停了一下。
李自成问他一天能打几把,铁匠磕磕巴巴地答,说雨天一天四把,晴天六把。
李自成:“往后你的锄头,大军包一半,按市价结。”
铁匠愣了半天,等李自成走远了,才跟旁边的邻居说,土邦的兵从前拿锄头不给钱。
李自成从街上回来,刚进门,亲兵报说荷兰货栈来人了。
来的是货栈的管事,荷兰人,五十来岁,黄头发往后梳着,汉话说不得,带着一个会泰卢固话的通事。
人在堂前站着,不肯坐。
那管事先把湿帽子摘下来行了个礼,然后由通事传话,说大军进城那天,货栈外头过了兵,门板上挨了一枪托,他要李自成给个说法。
李自成听完问了一句:“门板坏了吗?”
通事传过去,荷兰人愣了一下,说没有,就一个凹痕。
李自成说:“我赔你一块门板的钱。”
荷兰人的脸涨红了,提高声音说了一串。
通事翻译道:“他说,这不只是门板的事。”
“贵军占了纳加帕特南,城里挂的是大明的旗,科罗曼德尔海岸的买卖规矩就变了。”
“他要把这里的事写给巴达维亚,还要写回阿姆斯特丹。”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没动,等通事说完,才慢慢开口:“你写。”
“货栈照旧开着,买卖照旧做,大明的兵不进你的门。”
“但有一条,你的火药和铁器,往后卖给谁,得报给经略司知道。”
荷兰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通过事问:“要是不报呢?”
李自成说:“不报,货栈就关。”
屋里静了一息,雨顺着屋檐淌下来。
荷兰人最后行了个礼,说他会把话带回去,转身走了,湿靴子在石地上踩出一串印子。
他走了之后,周世昌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李副使,跟荷兰人这么说话,会不会硬了些?”
李自成把茶接过来:“不硬。”
“太子殿下在欧洲跟荷兰人签了协议,孟加拉湾让了步,协议墨迹未干,他们的货栈自己不敢撒野。”
“这个管事是来探路的,他要看看大明的兵讲不讲规矩。”
“我告诉他,规矩有,比土邦的规矩硬。”
周世昌想了想,没再说这个,把话头转到降卒上:“两千多降卒,天天吃饭。”
“我的意思是,挑身强力壮的补进齐军和秦军,一人发五亩田的安家钱,家在本地,跑不了。”
“其余的给路粮,遣散回乡。”
李自成点头:“就这么办,遣散的时候告示再贴一遍,让他们回去种地去。”
“粮价盯住了,雨季粮贵,本地粮商谁敢抬价,拿两个示众。”
周世昌应了,冒雨走了。
傍晚秦翼明过来,两人对着舆图说了半宿。
秦翼明主张雨季一过就往西南压,把马杜赖拿了,李自成没同意。
“摊子不能铺太快。”
“咱们八千人,看着多,撒到南天竺,一亩地站一个人都不够。”
“先把拿下来的三处钉死,钉死了,才是咱们的。”
秦翼明不太服气,但没再争。
散之前,李自成又问了一句:“西海岸那边,这两个月有什么动静?”
秦翼明说没什么动静,就是上个月卡里卡特来过一封信,黄秉忠说码头的第二条栈桥修好了,齐国下个月有一班商船到。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他去城外的武库转了一圈。
武库里堆着十几门旧炮,炮身铸着葡式花纹,是二三十年前从葡萄牙人手里买的,炮口锈得只剩半个洞。
军械官说,炮膛没裂,拉回炉重铸,能改出六门新炮。
李自成说,全装上船,运回满剌加,交给涂提督。
土邦的炮打土邦,不如熔了打锄头。
军械官愣了一下,有些迟疑道:“打锄头是不是糟蹋了?”
李自成笑道:“锄头种地,地生粮,粮养兵,比炮值钱。”
从武库出来,他在空场上看了降卒操练。
两千降卒里挑出来的一千二百人,编了四个营,教官是从护卫里抽的老兵。
口令喊的是土话,齐步走踏得一地泥水。
他站在场边看了一刻钟,走的时候跟带队的把总说:“三个月,练不出精兵,练得出队形就够,队形在,胆就在。”
第二天下午,李自成在营里验看新编的降卒营,亲兵进来报,说营门外来了个当地人,牵着一头驮货的白牛,说要见李将军,给将军带了见面礼。
李自成问是什么人。
亲兵说,那人自称是从西海岸来的胡椒商人,姓伊萨克,路上走了二十天。
李自成把手里的花名册放下,想了一会儿,说:“带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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